“晚上吃完饭我们两口子就住在铺子里,今天就不回老宅了。”
他这是懒得动了。忙了一天,来回跑也累。铺子后头那间小屋凑合能睡,就是窄了点,铺盖也薄。不过天不冷,挤一挤也能将就。我该去把那床旧褥子抱出来铺上,再烧壶热水给他擦把脸。他这个人,一旦决定了就不爱改,我说回去他也是不听的,不如顺着他。
反正明天一早要开铺子,住这儿也省得来回折腾。他那点心思我明白,就是想离我近一点,多缠一会儿。我嘴上嫌他黏,心里其实也贪那点热乎。那就不赶他回去了,把门板上了,灯挑暗些,先让他歇着,别的等睡下再说。
我正收碗,听他说这话,手停了停。
“也行。后头那间小屋有铺盖,我待会儿抱出来。省得来回跑,明早还能多睡一会儿。”
我把碗摞好,去后屋翻被褥。那小屋不大,一张窄床,够俩人挤。铺好褥子,我又烧了壶热水,让他洗脸。
洗了早点躺。明天开门还得早。
“嗯,好老婆,明早我去跟隔壁这些街坊吹牛打屁,听听有没有什么门道。”
他总算把心思从被窝里挪到正事上了。这话说的是明天要跟街坊套近乎,探门道,这路子对。我不能再顺着刚才那点黏糊劲儿往下说,得把他往正事上托一托,让他觉得这件事办得值得。
男人要出去见人,脸上得清爽,衣裳也得像样。我得先把水烧上,让他洗得舒坦。再想想隔壁都是些什么人,哪个能搭话,哪个得避开。光说“好”太冷,得让他听着心里有底。
明早铺子里的安排也得提两句,这样他能安心出门,我也能腾出手来。说着说着,我再把针线拿出来,手上不闲,话也自然。
我一边把被角掖好,一边应他。
“行,你去。隔壁巷口那家卖杂货的老刘,嘴碎,可消息最灵。斜对门那个修鞋的瘸子,不爱说话,可他铺子里天天有人蹲着,什么都听得见。你带包茶叶去,泡开了搁那儿,谁都能坐下聊。”
我脱了鞋上床,往里挪了挪,给他留出地方。
“别光顾着吹牛,耳朵比嘴要紧。哪家铺子要转让,哪条巷子要修路,哪个官儿新到任,都记着。回来跟我说。”
灯还亮着,我拿针线出来缝两针,等他躺下再吹。
“来帕子给你,今天你累了擦把脸,洗完我把水端过来我们泡会脚。”
他把帕子递过来,还说要端水给我泡脚。今天在孙家那边走了那么远的路,脚底确实发酸,可他先递帕子让我先擦脸,这点小事上也想着先顾着我。不是客套,是他真觉得我累,不用我开口。
我可以先接过来擦一把,然后催他去把水端来,两个人一起泡。不用说什么多余的感谢,心里记着就行。日子长着呢,他疼我,我也疼他,端水泡脚这种事自然得像吃饭喝水。
我接过帕子,在脸上擦了一把,凉丝丝的,把一天的汗都擦掉了。
“你也擦擦。水我去端,你坐着。”
我下床,把灶上那壶热水倒进木盆里,兑了点凉的,端到床边搁下。我先拿脚试了试水温,正好,才让他把脚放进去。
“来,一起泡。今天走了一天路,脚跟都硬了。”
两人脚泡在一个盆里,水晃了晃,热气往上冒。我拿脚背碰了碰他的脚。
“明天你就去吹牛打屁,铺子我看着。中午要是聊出了门道,回来跟我说。”
“嘿嘿嘿,这些街坊老家伙一个个精得跟猴式的,不过都没你聪明老婆。对了,阿杏家什么情况?你是准备再给我弄个小老婆吗?一个月几个钱?”
我正低头看着盆里的水,他冷不丁把话头拐到阿杏身上,还带了句玩笑。这话得赶紧按住,不能让它往歪处长。
阿杏在我这儿做了不少日子,人勤快,手艺也学得快。她命不好,男人死了被婆家赶出来,我看着可怜才收下她。给他当小老婆这种事,传出去就把阿杏和我都糟践了,铺子也保不住。
我先把这玩笑挡回去,再把阿杏的实情跟他说清楚。她在我这儿就是管库房和打下手,工钱每月六百文,跟旁人没两样。
不能让他觉得这里头有含糊。铺子刚稳,人心更得收拢。跟阿杏说清楚规矩,跟他也说清楚,省得往后生出是非。
我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拿帕子擦了擦,抬眼看他,脸上没笑。
“你这玩笑不能开。阿杏是伙计,我是东家。我收她,是因为她没处去,给她一口饭吃,也给我自己找个帮手。她男人死了,婆家赶她出来,我没帮她,谁帮?可帮归帮,没有你想的那回事。”
“她一个月的工钱六百文,管住不管吃,活儿是看仓库、给药材打包。活儿是活儿,人是人。你今天这话,出了这个屋可不能说。传出去,阿杏的名声就毁了,她一个寡妇,往后还怎么做人。”
我把洗脚水端出去泼了,回来又给他把被子掖上。
“你要是觉得铺子人手紧,咱再招一个也行。街坊里闲的婆娘不少,慢慢挑。但这话,往后别再提了。”
“你那么严肃干嘛老婆,我就开个玩笑,她姿色不行没你漂亮,我才看不上,哈哈哈。”
他这话虽是玩笑,但心里那股随便拿人比来比去的劲,还有那个“看不上”的潜台词,我不能顺着往下接。不能让他觉得,这事笑一笑就过去了,以后还能随口来。可也不能太顶,刚把话收回来,不能又较真。
我得把话头稳稳地拧到正事上。铺子里的人和事,是正事。先把我的底线摆出来,然后立刻转到铺子的安排,让他没空再琢磨那些虚头巴脑的。
对,就这么办。说完就睡,话不能长,长了又成了床上的闲篇。
我躺下去,拿背对着他,声音也平了。
“行了,知道你是玩笑。可这话我就当最后一次听。以后别拿这个逗,逗多了,我当真。”
我往里挪了挪,把被角掖好。
“睡吧。明天的事多着呢。铺子里的货得清点,阿杏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明早得早点过去。”
“生气了?好了亲一个,我要是真有那想法就不跟你说了。”
他这句话听着像是在认错,可话里还是带着那点轻飘飘的试探,想拿“不跟你说”当忠心。我要是顺着亲上去,他只会觉得这事翻篇得容易。他是我男人,不是外人,这事必须让他明白底线在哪,不能让他以为能跟我在这种事上打马虎眼。我不是不让他贫嘴,是这事不能拿别的女人反复试我,还指望我笑着接。得让他知道,我没真跟他置气,但这事不能再有下一回,否则我就得用别的方式让他长记性。
我琢磨着怎么应他。不能真冷着他,不然就是闹别扭,反而让他觉得我心虚;也不能太顺着,笑着亲完就完,那他心里就没这根弦。最好是点他一句,让他自己品。夫妻之间是得有玩笑,但轻重得分明。我拿“睡素觉”说事,既不是真罚,又能让他明白我态度认真。说完再给他个台阶,让他顺着下来,这事才能过去又不留疙瘩。
我在黑暗里没动。过了几息,才慢慢翻过身来。
“没生气。就是这种话,我听着不舒服。你疼我,我知道。别往别处扯就行。”
我伸手在他嘴角按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亲过了。睡吧。再有下回,我让你睡三天素觉。”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腰上,没再松开。
“我才不睡素的呢,嘿嘿我来咯。”
他又来了,带着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黏糊劲儿。我本来心里是有点气,可他认错认得那么干脆,又这么贴上来,那股气早就消了大半。现在他这副样子,硬要推开反而显得我小气了。不过也不能由着他胡来,得先给他个规矩,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拿来开玩笑的。屋里就我们两个人,外头的风一阵一阵的,我倒要看看他这回怎么个不睡素法。
他的手不老实,我也不能光躺着。我转身按住了他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劲儿。就势把他往旁边一推,正好让他躺平,我翻过去压在他身上。我可不想再让他主导,这次得听我的。我得让他看清楚,我不是那种哄一哄就什么都不计较的人,可我疼他也是真的。这两样,他得同时受着。好了,就这么办,给他点颜色看看,也给他点甜头尝尝。
我伸手按住他伸过来的胳膊,没让,反手把他往旁边一推。
“别急。”
我撑起身子,借着窗缝那点月光看他。
“今天由我来。你躺好,不准乱动。我说停就停。”
我翻过去,跨坐在他腰上,把他的手按在枕边,自己慢慢往下坐。没催他,等他快要到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低头看他。
“记住了没?往后别拿那种事逗我。”
他点头。我这才继续动。动作很慢,可没留给他一点余地。等两个人都完事,我从他身上下来,扯过被子盖住两个人,翻过身去睡。
隔了一会儿,我伸手摸到他手,攥了攥。
“不是生气。是叫你知道,我在意。”
“好了以后不说这些了,搂着睡吧,别生气了行吗?”
他这样低声哄我,其实我心里已经不气了。我气的从来不是一句玩笑,是他不该拿别的女人来逗我。可夫妻过日子,不能真为一句闲话就僵着。我伸手攥住他的手,是想让他安心,也是给自己台阶。灯都灭了,他愿意不提,我就顺势翻篇。
日子还得往前过,铺子明天还要开,不能都耗在这点别扭上。他问行吗,我点头,语气也软下来,手没松。就这么搂着,把这事翻过去,谁也不再提。
“嗯,搂着。睡吧。”
我翻过身,凑过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胳膊搭在他身上。手没松开。
“不提了。你也别往心里搁。明天有明天的事。”
“睡吧晚安。”
他这句晚安说得很轻,像是终于把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了。我也该松了,今天的事说到这儿刚刚好,再往下就过头了。
明天铺子还得开门,阿杏那边的事也得继续。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不急在这几句。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闭上眼,跟他一起沉进这个夜里。
“晚安。”
我没再说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深了些。屋里静下来,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