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苏家老宅,像一艘被黑浪围困的孤舟。
刺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四道刺眼的远光灯束穿透沉沉夜色,齐刷刷打在老宅的朱漆大门和青灰院墙上。引擎轰鸣、车门开关的砰砰声、嘈杂的呼喝声混作一团,潮水般涌进院墙,重重砸在宅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虎哥,到了。
不是白天那十几个先锋小喽啰,是城东盘踞十余年的地下大佬,带着数十号核心兄弟,亲自登门算账。
老宅客厅里,苏家一众亲戚挤作一团,人人面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苏浩扒着侧边的门缝往外偷瞄,只一眼就浑身一颤,踉跄着退回来,声音抖得不成调:“来……来了!真的是虎哥!黑压压一片人,少说有三四十个,都……都带着家伙!”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刘梅身子一晃,扶着沙发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虎哥亲自来了……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啊……”
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沙发上静坐的林宸身上,怨毒与恐惧交织,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灾星!白天逞能打人,现在人家大哥打上门了!你赶紧出去!出去给虎哥跪下磕三个响头,任由他处置!别连累我们一大家子人!”
“对!赶紧出去赔罪!”二伯连忙接话,脸上满是惶急,“虎哥是什么人物?江城半只脚踩在黑路上的主儿!得罪了他,我们苏家别说公司保不住,连这老宅都保不住!林宸,祸是你闯的,理应由你一力承担!”
“就是啊!一人做事一人当,别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
“快出去吧!态度好点,说不定虎哥还能网开一面!”
一众亲戚七嘴八舌,句句都是催促与逼迫。
危难当前,人性的凉薄展露无遗。没人记得白天是林宸孤身退敌,护住了公司,护住了他们所有人。他们只知道,如今大祸临头,把林宸推出去当替罪羊,就能换得自己的平安。
苏清颜往前一步,笔直站在林宸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她脸色也苍白,指尖微微发凉,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
“要去也是我们一起去。”她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林宸是我丈夫,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推出去。”
“你疯了!”刘梅气得直跺脚,上前就要拉她,“你知不知道虎哥是什么人?那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你跟着出去,连你一起遭殃!”
“妈!”苏清颜侧身避开,声音陡然提高,“当初他入赘苏家,是外婆拍板定下的。这三年他没对不起苏家,更没对不起我。现在出事了,我们把他推出去顶罪,我们苏家还有半点人情味儿吗?”
“人情味儿?人情味儿能当饭吃吗?能保住我们的命吗?”刘梅尖声反驳,眼泪横飞,“你就是死心眼!为了这么一个废物,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母女俩争执不下,客厅里一片混乱。
林宸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脊背挺拔,神色平淡。窗外的喧嚣、满室的慌乱、所有人的指责与逼迫,都像是落在另一个世界的雨,沾不到他半分。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指尖在膝头轻轻点着,像是在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直到苏清颜因为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音,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苏清颜身子一僵,下意识回头看他。
“没事。”林宸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暖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凉了加件衣”,“我出去看看。很快就好。”
“不行!”苏清颜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眼底满是担忧,“他们人太多了……你别去。我们报警,或者……”
“报警没用的。”林宸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手,顺势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自然又带着几分纵容,“在这儿等我。”
说完,他站起身,迈步朝大门走去。
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没有半分迟疑与慌乱。
满客厅的亲戚都下意识闭上了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有庆幸,有不屑,有鄙夷,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惊疑。
这个人,好像每次面对绝境,都永远是这般波澜不惊的模样。
林宸走到大门前,伸手握住门环。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他微微用力,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的喧嚣、灯光、人影,瞬间涌了进来。
院门外的空地上,停着四辆黑色越野车,车灯大开,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三四十个身着黑衣的汉子错落站着,个个身形彪悍,手里或拎钢管,或握砍刀,寒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人群最前面,靠着最中间那辆越野车的车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寸头,脸上一道斜跨眉骨的刀疤,穿着黑色皮夹克,嘴里叼着一根粗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凶狠又嚣张。
正是城东虎哥。
在江城地下圈子里,虎哥的名字就是一块活招牌。打打杀杀十几年,从街头混混坐到城东老大的位置,手上沾过的事、见过的狠人,数都数不清。
此刻他正歪着头,跟身边的心腹说笑,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苏家的上门女婿,也敢动我的人?一会儿等他出来,先打断双腿,再拖到赵少面前赔罪。也让江城的人看看,得罪我虎哥的人,是什么下场。”
心腹连忙赔笑:“虎哥您亲自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这小子也是不知死活,连赵少的女人都敢碰,连虎哥的人都敢动,纯属活腻了。”
正说着,大门缓缓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从门后走了出来。
林宸站在台阶上,一身简单的深色家居服,没带任何武器,就那么静静站着。夜风卷起他的衣角,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棵立于寒风中的青松。
虎哥一开始没正眼瞧,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放着狠话:“你就是那个苏家的赘婿?敢动我虎哥的人,我看你是活——”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他抬眼的瞬间,目光对上林宸的脸。
下一秒,虎哥整个人猛地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嘴里叼着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溅在他的皮鞋上,他都浑然不觉。脸上的嚣张、戏谑、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惊惧。
他身后那几个跟着他闯天下多年的心腹,看清台阶上那人的脸之后,更是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握着武器的手都开始发抖,有人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喧嚣的现场,死一般的安静。
林宸站在台阶上,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虎哥身上。
他微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找我?”
虎哥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死死盯着林宸的脸,眼神里的惊恐越来越浓,双腿竟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三年前那场惊动整个江城地下世界的大战,那个如修罗降世般的男人,那张他这辈子都不敢忘记的脸……
怎么会是他?
这个苏家人人唾弃的废物赘婿,怎么会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