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磨石声停了。
阿禾扒着门缝往外看,柴房门口空着,磨石歪在墙根,上面沾着一层铁屑。那把锈柴刀不见了,院角的干草堆微微鼓着一点,像是刚塞进去东西。师父正拿着竹扫帚扫院子,一下一下,扫得很慢,沙地上连个完整的脚印都不留。
昨夜的马蹄声像一场梦。风停了,黄沙落定,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没叫几声。可阿禾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绷着一根弦,看不见,摸不着,一扯就疼。
辰时刚过,院门外传来骆驼铃铛的声响。
“请问,家里有人吗?”
声音很粗,带着点赶路的沙哑。沈烬手里的扫帚顿了顿,抬眼往门外看。阿禾凑到他身边,扒着栅栏缝往外瞅。
两个人站在门外,行商打扮,灰布长衫,头上裹着防沙的头巾,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两只眼睛。身后牵着两匹骆驼,驮着鼓鼓的货箱,箱角包着铁皮,看着沉甸甸的。
“赶路的,错过宿头,想讨碗水喝,借院子歇歇脚。”为首的汉子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叨扰老哥了。”
沈烬沉默了一瞬,拉开栅栏门。“进来吧。”他声音平平的,侧身让开道,“水在灶屋,自己舀。”
两人牵着骆驼进了院,把货箱卸在墙根,动作很利落。为首的汉子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脚很稳,踩在沙地上,脚印很浅。另一个矮些,腰很细,眼睛很亮,扫院子的时候,目光在沈烬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阿禾身上,停了停,才移开。
阿禾低着头,往灶屋走,眼角余光瞟着两人的靴子。
黑牛皮靴,宽底子,鞋纹很深,鞋尖沾着点戈壁特有的黑砾石。
和昨天他在土坡边看见的脚印,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瓦罐晃了晃,水洒出来一点。他稳了稳神,装作没事人一样,舀了两瓢水,端出去放在院中的石墩上。“二位大哥喝水。”
“哎,多谢小兄弟。”高个汉子拿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抹了抹嘴,“老哥这村子够偏的啊,平时少见外人吧?”
“都是逃荒的,凑活着过。”沈烬蹲在墙根,搓着草绳,头也没抬,“这边偏,很少有商队走。”
“嗨,这不嘛,原来的道上闹黑骑,没办法,绕路走的。”矮个汉子接过话头,坐在货箱上,“老哥你是没见着,那黑骑的人,个个带刀,杀人不眨眼,路上好几个商队都被劫了,尸首都扔在戈壁里喂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沈烬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
沈烬手上的草绳搓得很匀,指尖翻飞,动作没停。“没听说过。”他淡淡道,“我们庄稼人,守着自己的日子过,管不了那些江湖事。”
“嗨,江湖事可不关庄稼人的事。”高个汉子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十年前江湖上有桩大案,老哥有没有听过?”
沈烬的指尖微微一顿。
就一顿,很快又继续搓草绳。“什么大案?”
“落霜刀宗啊!”高个汉子一拍大腿,像是聊起了什么稀罕事,“当年正道第一大门派,使刀的,厉害得很!结果一夜之间,全门派被人灭了,满门上下几百口,一个都没跑出来。据说啊,是因为得罪了黑骑暗堂,人家连夜杀上山,鸡犬不留。”
风卷着黄沙打在土墙上,沙沙地响。
院子里静了几秒。
沈烬搓完了手里的草绳,把绳头系好,扔在一边。“没听过。”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刀宗剑宗的,跟我们没关系。能当饭吃?”
矮个汉子哈哈笑了起来。“老哥说得是,江湖打打杀杀,哪有种地安稳。不过啊,据说那落霜刀宗还有个余孽跑出来了,带着半把断刀,逃到西边大漠里了。这十年,黑骑一直在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着,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长衫下摆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半截黑色刀鞘。
刀鞘上刻着一道浅浅的斜纹。
和钉在枯树上那枚铁钉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阿禾蹲在灶屋门口择菜,手指揪着菜叶,揪得菜叶都烂了。他没抬头,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道斜纹,心脏怦怦跳,快得要蹦出来。
是黑骑的人。
他们找过来了。
他偷偷抬眼瞥师父,师父还蹲在墙根,又拿起了一根草绳,慢慢搓着,像是完全没看见,也完全没听进去那些话。脸上平平淡淡的,跟平时听村里老头唠闲话没两样。
可阿禾看见,师父攥着草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说起来,老哥你这手艺不错啊。”高个汉子忽然站起身,走到墙根,看着堆在那里修好的农具、马掌,“这马掌钉的,比镇上铁匠铺的还齐整。老哥以前是干铁匠的?”
“逃难的时候学过点。”沈烬淡淡道。
“不容易啊。”高个汉子感叹着,假装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手顺势往旁边一撑,正好按在那堆草绳上。只听“嘣”的一声,拇指粗的草绳硬生生被他按断了两根。
这一下看似无意,实则用了内劲。寻常庄稼汉,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劲。
他是故意的。试探师父的反应。
阿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烬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断了的草绳。“没事。”他说,“断了再搓就是。”
语气平平的,一点惊讶都没有,像是见惯了力气大的人。他甚至还笑了笑,“赶路的人,力气就是大。”
高个汉子打了个哈哈,收回手。“哎呀对不住,老哥,我这手劲没个准头。”
“不妨事。”沈烬摇摇头,拿起新的草绳,接着搓。
两人又坐了会儿,东拉西扯聊了些闲话。聊年成,聊风沙,聊路上的匪患。高个汉子旁敲侧击,问村里有没有外来的住户,有没有见过带刀的人。沈烬都一一敷衍过去,说都是老弱病残,没什么外人。
矮个汉子的目光,却总在阿禾身上转。
像是觉得这孩子太安静了,太稳了。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见了生人,要么怯生,要么好奇,哪有这样的,蹲在那里择菜,头都不抬一下,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大人。
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两人站起身告辞。
“叨扰老哥了,我们也该赶路了。”高个汉子拱拱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石墩上,“一点茶水钱,别嫌少。”
“不用。”沈烬摆手。
“哎,拿着,出门在外,方便。”高个汉子不由分说,留下银子,牵着骆驼,转身出了院子。
铃铛声渐渐远了,慢慢消失在戈壁方向。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烬蹲在墙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墩边,拿起那块碎银子。银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用指尖捻了捻,扔给阿禾。“收起来。”
“师父……”阿禾接过银子,小声开口,“他们……”
“我知道。”沈烬打断他,声音很低,“别多说。”
他走到院门口,往戈壁方向看了看。黄沙漫漫,什么都看不见。他又走到那棵枯梭梭树边,盯着那枚铁钉看了几秒,没动它,转身回来,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
“这几天别出门。”他跟阿禾说,“就在院子里待着。”
“嗯。”阿禾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小声说,“他们刀上,有跟铁钉一样的纹。”
沈烬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深,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在意料之中。他没骂阿禾多事,也没问他怎么看见的,只是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有数就行。”他说。
就这一句话,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柴房,找出那把磨好的柴刀,又找了块粗布,慢慢擦着刀身。刀刃很亮,映出他的眼睛,沉沉的,像结了冰。
阿禾站在院子里,看着柴房里师父的背影。
阳光斜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十年的安稳日子,就像沙地上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他攥了攥手里的碎银子,冰凉的。转身走到墙角,捡起昨天那根硬木片,藏在了柴堆最里面。
戈壁滩的土丘后面,两个行商打扮的人早已卸下头巾,露出腰间清一色的黑骑短刀。为首的骑士正单膝跪地,听他们回话。
“目标确认了七成,身形、年纪都对得上,手上有刀茧,遇事不慌,藏得很深。”高个汉子沉声禀报,“只是没露武功,拿不准。那孩子也不对劲,眼神太定,不像普通村童。”
为首的骑士颔首,指尖摩挲着刀鞘上的斜纹,冷声道:“舵主有令,不急收网,继续盯。他藏了十年,总要逼他自己把刀拔出来。”
风卷过土丘,带起一阵黄沙,远处的沙窝村,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子,静静卧在茫茫戈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