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号和22号冷柜装好的第五天,系统里弹出了第一条预留记录。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翻账本,把何小雨的信息补全。姓名、年龄、发现地点、处理方式,一行一行填进去。写到角落名字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何小雨走之前说了谢谢,但我知道那两个字不只是对我说的。是对石老师说的,对老刘说的,对所有守了这么多年的人说的。
我落笔,写完“何小雨,女,二十七岁”,然后合上账本。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跳了一下。殡仪馆的遗体管理系统是二十年前的老软件,平时很少弹通知。但那天下午,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黄色框。
“遗体预留信息更新。编号021。请核对。”
我点开。页面上显示的是一行简短的信息:“无名氏,女,约二十五岁,发现于城西望江路。尸体完整性:头部缺失。预计送达时间:三日内。”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字体比正文小一号,灰色:“拾。”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望江路。城西。那条路我知道,在城西老工业区边上,靠近货运铁路。附近没什么居民区,晚上更是没人。但那里离城北河道很远,和苏晚案、何小雨案都不在同一片区域。
三天内送达。拾先生提前把信息录进来了。他在暗处,看着,等着。
我关掉页面,把电脑锁屏。然后去找老刘。他在西区走廊里检查新柜子的制冷设备,听到我脚步声,头也没回。
“系统弹了?”他问。
“弹了。021号。望江路。三天内到。”
老刘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江路。城西老工业区那边。”
“你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他转过身,看着我,“石老师以前提过。城西望江路那一带,九十年代有个货运站。后来货运站撤了,地皮空着,一直没开发。附近有条排水渠,通往城北河道。”
“排水渠?”我心里动了一下。
“对。石老师说,那条排水渠是暗渠,从货运站底下穿过,一直通到城北河道中段。”老刘停了一下,“如果有人想运东西,从望江路到城北河道,不用走地面。走暗渠就行。”
暗渠。黑色面包车。何小雨失踪路段没有监控。望江路离那条路不远。一条暗渠连通两地。如果有人在那条路上动手,然后把遗体从暗渠运到城北河道,再抛进下游——
“望江路那个货运站,”我说,“还在吗?”
“建筑早拆了。但地基还在。地面上的水泥板没清干净。”老刘走到走廊口,往东边看了一眼,“我去过一次。几年前。石老师让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我走了一圈,没敢深入。”
“为什么?”
老刘沉默了几秒。“因为地面上的水泥板有裂缝。裂缝里能闻到味道。河底淤泥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值完夜班,没有回家。天刚亮我就出了殡仪馆大门,坐早班公交去了城西。望江路在城西尽头,过了老工业区再往北,靠近货运铁路。我在终点站下车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什么像样的建筑了。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外墙上爬满了枯藤。远处能看到货运铁路的高架桥,偶尔有货车驶过,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我沿着望江路往北走。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响。走到路尽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片空地。空地四周是残破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空地中间散落着几块水泥板,大小不一,歪歪斜斜地躺在枯草里。
我推开围墙的缺口走进去。脚踩在水泥板上,下面发出空洞的回响。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水泥板之间的缝隙。缝隙里黑漆漆的,往下看能看到一些反光的东西,像是水。我凑近了闻,一股淡淡的淤泥味从下面渗上来。
暗渠。就在水泥板下面。
我站起来,继续往里走。空地靠北侧的位置有一块更大的水泥板,比其他几块都厚。水泥板边缘有一圈被撬动过的痕迹,不太明显,但蹲下去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有人动过这块板。最近动的。
我没有撬。我用手电筒照着水泥板周围的泥土。板子边缘的泥里嵌着一些细小的东西,在光下闪着暗蓝色的微光。我蹲下去看,那是几颗极小的颗粒,像是某种矿物,又像是骨头碎屑。颜色和何小雨裹尸布上的暗蓝色痕迹一模一样。
我退后一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空地北侧紧挨着货运铁路的高架桥。铁路往东延伸,大概几百米外就是城北河道中段。暗渠从货运站底下穿过,经过铁路下面,通到城北河道。望江路、暗渠、城北河道,三点一线。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给林小雅发了消息:“城西望江路。废弃货运站。地面下有暗渠,通往城北河道。水泥板有被撬动过的痕迹。泥土里有暗蓝色颗粒。和何小雨裹尸布上的痕迹一样。”
林小雅回得很快:“我下午过来。别动现场。”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退出空地,在望江路对面的一个废弃公交站台上坐下来等。冬天的风从铁路高架桥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我缩在外套里,看着望江路尽头那片空地。灰蒙蒙的天空底下,几块水泥板安静地躺在枯草里,像是一张张合拢的嘴。
下午两点,林小雅到了。她带了两个同事,穿着便服,但随身带着采样工具和相机。我把她领到空地,指着那块被撬动过的水泥板。
她蹲下去检查,戴着手套,用棉签从泥土里取样。然后把棉签放进试管里,对着光看了一眼。“颜色和你说的吻合。暗蓝色,颗粒状。需要回去做成分分析。”
她的同事在周围拉了警戒线,拍了照,用卷尺量了水泥板的尺寸。林小雅站起来,看着那块板子。
“这块板比其他的都厚。边缘有撬痕,撬痕的金属残留是新的。”她看着我,“最近有人从下面进出。”
“能下去看看吗?”
林小雅摇了摇头。“没有专业设备,不能下去。暗渠里可能有积水,也可能有有害气体。得等专业团队。”
“等多久?”
“三天。”她说,“我今天回去就打报告。以‘疑似地下通道安全隐患’的名义申请勘探。不走刑事程序,速度快。”
三天。系统里那条预留信息也说“三日内送达”。三天后,021号会到殡仪馆。三天后,暗渠会被打开。同一个时间。
我点了点头。林小雅收好设备,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很平常,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像是某种接受,又像是某种决心。
“陈默。”她说。
“嗯?”
“如果暗渠下面真的有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该送走的送走。该留下的留下。”
她看着我,没再追问。转身上了车。车驶离望江路的时候,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片空地和远处的铁路高架桥。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暗沉的灰。
那天晚上回到殡仪馆,我先去了西区。21号和22号柜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里。我拉开21号柜门,冷气涌出来,空荡荡的不锈钢内壁映着我的脸。瞳孔深处那圈纹路还在转,很慢,很轻。
我关上柜门,把手贴上去。冰凉的金属表面。这次没有震动。没有敲击声。但我感觉到了一种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从柜门里面渗出来,贴在掌心上。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掌对着我的掌心。
三天。我在心里说。三天后,你就会来了。
我收回手,往办公室走。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那面墙——曾经有过暗门、现在嵌着21和22号柜的墙——我停了一下。墙后面有什么,我知道。正一的骨架封在000号。沈知秋坐在正一的椅子上。石老师留下的信和账本锁在抽屉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21号要来了。望江路暗渠要打开了。新的名字要写进账本了。石老师说“账本不能断”。我不会让它断。
我走进办公室,拉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翻到021号那一页,在名字栏里写下四个字。
“待查。拾。”
然后合上账本,锁好。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我站起来,拿起手电筒,开始今夜的巡逻。
走廊里灯光昏暗。十八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十六个旧的,两个新的。我一步一步地走,手电筒的光从每一扇柜门上扫过。经过16号柜的时候,那个“正”字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21号柜的时候,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没有停步。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的路,稳稳的。
三天。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