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嫂子，我们两口子也是刚成亲，第一次买地，今天来生意也没做，就是诚心买。这官、匪横行的乱世，你们的家事我们两口子不方便参与，你们商量好喊人带句话就行，你看行吗？”
他这话说得太软了。诚心买不是这么个买法。这是在跟人家交底，把底牌先亮了。我往回拽一拽。不是拆台，是替他把节奏拿回来。
这妇人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孩子，最怕的是买主不诚心，白折腾一场。她先说了“诚心”两个字，反而会让妇人觉得这事拖一拖也无所谓。我得补一句，把“诚心”落到“实价”上。
族里那几个人，她一个人做不了主。这事不能等人家来找我们，得我们先把价摆出来，让她自己回去传话。价钱没摆，族里人不会认真商量。
妇人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抬头看我，又看我男人，半晌没说话。我接过话头，笑了笑。
“嫂子，我家这位说得在理。族里的事，我们外人插不上手，也不该插。你去跟他们商量，商量好了带个话到镇上来。我铺子在老巷口，陈记杂货，一问就知道。”
我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她门槛边那块干净石头上。
“这几个铜板不多，不是定金，也不是施舍。你拿着给娃买点吃的。地的事，成不成，咱们都算认识一场。”
妇人愣了愣，把那几个铜板捏起来，又放下，低声问了句。
“你们当真要？”
“当真。”我说，“但得有个数。你回去跟叔伯们说，我们出的价不是虚的。这地偏，靠着河沟，汛期还得防着涨水。我们出得起，可也不能白抬。你让他们自己合计个数，镇上带话来，我再来看。”
妇人捏着铜板，点了点头。我起身，把包袱挎上肩，朝两个娃又看了一眼。小的那个糖还没化完，正含在嘴里吸溜。大的那个依旧捏着，舍不得吃。
出了篱笆门，我走在前头，没回头。走到坡口才低声跟你说话。
“她答应的不算，得她叔伯那边松口。咱不急，让她自己家先吵。吵出个数来，我们再进。”
“老婆，这种世道，男人死了，一个妇道人家能守住地，算不错的了。这女人没你想的那么笨。两个孩子至少还没有饿死，这里面嘿嘿，你懂的。”
老公这句话，是点我呢。他说这女人能守住地、养活两个孩子，绝不是靠善茬手段。这世道，一个寡妇要活下来，背后肯定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我懂他的意思，他是让我别把人看低了，也别把这事想简单了。
我得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这女人叫张氏，她说“他弟兄两个”其实是个幌子。族里肯定想把她踢出去，但她手里捏着东西，让他们不敢真动手。她缺的是名分和靠山，我正好能给她。但我也不能光占便宜，得给她留活路，这样才稳。我得把我这个判断跟老公说清楚，这局棋不能只看那一亩三分地，得看怎么让她真心实意把地卖给我，还不留后患。
我脚步没停，心里却转了一圈。他这话点得对。那女人不笨。两个娃没饿死，地还没被族里吞掉，靠哭天抹泪撑不住。她手里一定攥着点东西，让叔伯们不敢逼得太狠，要么是把柄，要么是给过谁好处。
她今天答得那么软，其实是在等。看我们出什么价，也看我们靠不靠得住。要是我们两口子出面替她顶一顶族里，她说不定愿意少要点。
我回头看他一眼。
“那地真要买，未必只能跟叔伯们磨。先把这女人拢过来。她站我们这边，族里那几个就不敢狮子大开口。回头咱们给她留条活路，让她往后有个进项，比多给几两银子强。”
走到坡下，日头已过中天。我松了松肩上的包袱。
“先回家。这一趟不急定。等她那头递话。”
“老婆，其实还有个办法。地咱们暂时不买，村里的老宅子也够咱们两口子住，忙的时候住铺子里也行。不行先花钱把铺子打理好，你看行吗？”
他这话说得对，买地是大事，不该急着定。村里老宅够住，铺子才是进项的根本。他是在替我往稳处想，不能辜负这份心。先把买地放下，攥紧铺子，比什么都实在。这话得接住，还得说明白，让他知道我懂他的意思。
晚上躺下再说地的事，眼下先把心里话跟他讲清楚。他愿意从长计议，我就得把这个“稳”字讲透，也让他知道我听进去了。
我停住脚，想了想，点了头。
“行。铺子是要紧的。地跑不了，钱得先用在刀刃上。老宅能住，铺子能挣，两头稳住，比硬凑一块地强。”
我拍了拍肩上的包袱。
“那就先回去，把铺子那边收拾好。孙家、赵家的事先晾着，等他们自己递话。手里有活钱，遇着好地才拿得住。”
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反正我们两口子现在没娃，再说我也不想种地，那玩意累不说，还要缴粮。一年到头我们两口子也剩不了多少，说不定还是负担。”
他说的对，种地确实不是个好买卖。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粮税剩不下多少，赶上灾年还得往里搭。我们俩现在没娃，铺子正走上坡路，何必非去扛那份苦。
再说地买了就是拴住脚的事，得有人守着。我们连个帮手都没有，到时候两头跑不过来，铺子反被耽误了。不如先把铺子做扎实，手里攒着活钱，比押一块地踏实。
其实我本来就偏心铺子。只是之前总想着得有个自己的地才叫安家。可安家不一定非得住地里。铺子后头那间小屋收拾出来，住着也够。攒够了再买，不急这一时。
他这提醒来得及时，我差点又钻死胡同里。那就先不纠结地的事，回去把铺子好好拾掇。钱捏在手里最稳。
我点点头，语气也松下来。
“你这话实在。地是好东西，可也不是谁都种得起。一年到头刨土、看天、缴粮，摊上旱涝还得往里贴。咱俩没帮手，一个看铺一个跑货，真弄一块地，反倒两头顾不过来。”
“铺子不一样。铺子是活钱，今天进货今天卖，明儿就能回本。先把老巷口那间拾掇利索，货架码齐，门口挂稳招牌。等手里银子厚了，想置地再置，不想置就不置，横竖不耽误吃喝。”
我回头看你一眼。
“说到底，日子是咱俩过，不是过给地看的。你走前头，回家。”
“好，回家。这年头自己吃饱才是头等大事。中午回家煎两蛋吧，搞了这么多次，万一怀上了呢？哈哈哈。”
他惦记着吃鸡蛋，还惦记着万一怀上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得对，这些日子频繁，真得留意身子。家里鸡蛋不多了，但给他煎两个补补，我自己不吃了。这年头自己吃饱是头等大事，可我也得把他和这个家顾好。至于怀没怀上，还不好说，先不让他空欢喜，顺其自然吧。
我脸上热了一下，拿胳膊肘碰他。
“你就惦记这个。行，回去给你煎两个，我自己也吃一个。这些日子折腾得也不轻，得补补。”
两个人下了坡，往镇上走。日头偏西，路上的影子拉长了。到巷口的时候，铺子那边阿杏正在上门板，见了我们，喊了声“姐”。我应了一声，让她先回去，明天再收拾。拐进自家院子，我先去鸡窝摸蛋。几个鸡蛋还热乎。我进屋洗手，把灶火生起来，搁油，打蛋。蛋黄落进锅里，滋一声，香味就窜满了屋。
他靠在门框上等着。我把两个蛋盛到他碗里，另一个盛进自己碗里，端上桌。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怀没怀上的，慢慢说。”
“老婆，鸡蛋要泡面条碗底才好吃。把面煮了卧底下，也不浪费煎蛋的油。我去再整俩蒜，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嘿嘿。”
他这人，日子一顺了就惦记吃，还惦记怎么吃得香。鸡蛋要泡面碗底，让蛋黄和面汤裹在一起，再就着生蒜咬一口。这套吃法是他从小养出来的，穷日子过出来的嘴，改不了，我也不想让他改。
我嘴上骂他讲究，手里已经在动了。不就多煮一撮面的事。他去剥蒜，我烧水，两口子蹲在灶边等锅开，跟刚成亲那会儿一个样。
蒜味重，晚上他要是凑过来亲我，我非得把他嘴推开不可。想到这儿我笑了一下，没跟他说。
我回头瞪他一眼，手上已经去拿面了。
“就你会讲究。行，面我煮，蒜你剥。”
我把煎蛋的油留在锅底，添了水，烧开，下面。另起小灶把鸡蛋泡进碗底。蒜他剥得快，剥完搁在案板上，一瓣一瓣白生生的。面捞进碗，热汤浇上去，油花浮起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两人坐下，我拿筷子把面拨了拨。
“吃吧。吃完这张嘴该歇了，不然晚上不让你近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