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老婆,你走前面,婆娘谈价好拉扯。遇到小孩别忘记给糖,事情成不成,给人留个好印象。”
他这话说得在行,谈买卖就是谈人心,尤其乡下地方,有时候情面比银子还好使。我该先摸清孙家的底,他家里的难处捏在手里,价自然好谈。
进去以后不能急着开口,得先看这家人什么脾性。孩子若是认生,糖不能随手就给,得先逗一逗,让他们自己过来,免得大人多想。
关键还是把握分寸。价往低了压,但不能把话说死,得给他留个念想,让他觉得卖给咱们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最后还得让他挑不出理,让人觉着咱们是实心买地的,不是来占便宜的。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这路数稳当。先探底,再递话,最后等火候。剩下的见机行事,到时候再跟他定眼色。
我应了一声,伸手把篱笆门推开一条缝,先探了探头。
院子不大,三间矮土房,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半大孩子,正拿树枝画地。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了我们,先抬头,手上停了停。
我笑着走进去,先朝那妇人点了个头。
“嫂子,忙呢?”
我眼角扫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没急着掏糖。先问地,把话头递过去。等搭上话了,再给孩子分糖。分寸得拿捏好,先给东西,人家反倒防备。
“不忙,来了,快快坐吧……”
她让我们坐,可这院子就这么大,能坐的不过是一条门槛、一块磨盘,外加我男人脚边那半块土坯。不能真坐,站着比坐着更有分寸,也不会把话说得跟邻里串门似的。
两个孩子偷摸看我,是馋糖,但先提糖就俗了,也容易让这妇人觉得我们拿糖堵她的嘴。我得先把问价的话头递出去,看她怎么接,再拿糖出来垫个底。
她家想卖地,又怕人看笑话,这句得从她嘴里引出来,不能我先替她说穷。先认这院子,再让她自己提卖地的事。
我走过去,在门槛外沿坐了个边,没往里占地方。包袱搁在脚边,先朝那两个孩子看了一眼。大的那个五六岁,小的还拖着鼻涕,都盯着我们看,嘴一动一动的。
“嫂子,我们今儿是来看河湾那片地的。”我开口,声音不高,家常话似的,“听人说你家有一块,挨着孙家坡。”
那妇人纳鞋底的手没停,只抬眼打量了我一遍,又扫了我男人一眼。
“那块地是要卖,可也不急。你们是外村来的?”
“清溪村。姓陈。我家男人跑货,我在镇上开间小铺子,卖药枕,也卖布。想在近处买块地,落脚种点东西。”
妇人听到“开铺子”三个字,手里顿了一下。我趁这个空当,从怀里摸出那包麦芽糖,掰了两小块,没给两个孩子,先递到妇人跟前。
“嫂子尝尝。路上买的,甜。”
她愣了一下,接了。我这才把剩下的掰开,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块。小的那个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大的那个没舍得吃,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妇人看着孩子,脸上那层绷着的劲松了些。
“谢谢,男人死得早,两个娃要带,我都不记得多久没吃过糖了,也没钱给还在买糖,家里的地有几块缺男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真心买吗?”
这妇人把底一亮,说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两个娃,地种不过来才要卖。我听着,心里那道算盘就拨开了。她不是想抬价,是急着找个人接这块地,自己好喘口气。这种人不必用假第三家去压,顺着她的难处谈反而快。
先别急着开价。我先问清楚是哪一块、几亩几分、靠不靠水、契书在不在、有没有族里人拦着。这些搞清楚了,价才站得住。孩子那边我再给一块糖,但不是为了让价,是让这当娘的脸上过得去。
我往她跟前挪了半步,声音放软。
“嫂子,不瞒你说,是真心买。我们要落脚,你家地在河湾边上,土好,我一眼就相中了。别的都是后话,先问你一句,这块地是几亩?挨着水不挨着?契书还在不在?”
那妇人听我问得实,反倒松了口气。她放下鞋底,把糖块塞进小娃嘴里,拿袖子抹了一下手。
“一亩三分。挨着河湾,水不缺。契书在的,他爹活着的时候就压在柜底。只是——”
她顿了一下,看那俩孩子一眼。
“只是他弟兄两个,说这地是他们家的根,轻易不肯卖。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你们要真想要,得先把人找齐。他们叔伯两家,都在后坡那边住。”
我心里有数了。地是好地,契也在。难的是族里那几个人。我看了男人一眼,没吭声。等他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