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古镇的黑雾，正在缓慢褪去。
随着第六块青铜残片被陆沉握在掌心，维系整片幻境的能量源头被掐断。那些盘踞街巷百年的执念傀儡，不再是充满攻击性的怪物，化作半透明的虚影，安静伫立在青石板路上。戏台之上，戏子褪去了狰狞空洞的模样，凤冠霞帔依旧，只是眼底那片灰蒙蒙的虚无，多了一丝微弱的人性。
苏砚收起蓝色因果光盾，缓步走到戏台前，低声道：“幻境闭环瓦解，他们不会再被残片强行驱动。但执念不散，依旧无法自行轮回消散。”
江砚秋靠在阁楼门框，呼吸微弱，衰老的速度还在持续。耗尽半生因果枷锁之后，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他望着古镇里无数漂泊残魂，声音轻得像秋风扫落叶。
“我当年以为，残片能给他们一处栖身之地，到头来只是给归墟养了一批口粮。”老人缓缓抬手，指尖溢出最后一缕淡金色微光，“我还留有一道储备的因果结界，可临时容纳这些残魂，隔绝归墟的引诱。但结界维持时间有限，最多七日。”
陆沉掂了掂手里冰凉的青铜残片，从背包中取出隔绝收纳箱。箱内铺着一层特殊衬层，能隔绝因果波动。残片放入箱中瞬间，躁动的青光迅速收敛，归于平静。
“七日。”陆沉抬眼，“我们必须在七天之内，处理中原工厂那最后一块残片。一旦那枚残片完成能量积蓄，归墟依旧能再次尝试撕开维度裂隙。”
“中原工厂的情况，远比这里棘手。”江砚秋缓缓开口，道出尘封往事，“那座废弃工厂，早年是特殊项目的试验场地。当年为了研究因果与执念的关联，无数实验在那里开展，积累了海量负面情绪。它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执念沃土，最后一块残片落在那里，等于天生有养料供养归墟意志。”
苏砚调出便携终端，屏幕上弹出中原工厂的卫星影像。厂区占地极广，厂房锈蚀坍塌，围墙断裂，常年被厚重灰雾笼罩。普通人靠近只会觉得阴冷不适，只有他们的监测设备，才能看见那层浓郁到近乎凝固的黑色执念。
“调查组之前派人探查过三次。”苏砚滑动屏幕，调出过往任务记录，“前两批队员进去之后，直接陷入深度幻境，精神永久受损，被紧急撤离。第三支小队，失联，没有任何信号传回。”
陆沉眉头微蹙：“也就是说，工厂内部，已经形成了独立的执念域。”
“不止。”江砚秋摇头，“古镇的幻境是闭环轮回，被困者重复过往的遗憾。中原工厂的幻境，是吞噬型幻境。它不会困住你循环，而是直接掠夺闯入者的记忆、情绪、因果，全部献给归墟。人一旦深入，会一点点被掏空，最后化作幻境的一部分。”
戏台的戏子虚影缓缓躬身，声音轻柔，不再有之前的寒意：“多谢二位，终止了百年的囚禁。若有一日，你们能寻得让我们安稳轮回的办法，古镇万千亡魂，永记这份恩情。”
江砚秋催动最后的金色因果结界，一层半透明的金色薄膜缓缓铺开，笼罩整座古镇。无数残魂被温柔的力量包裹，躁动的执念慢慢平复下来。做完这一切，老人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因果耗尽，属于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我撑不到你们回来。”江砚秋看向陆沉与苏砚，“我留一个线索给你们。归墟想要降临现世，除了集齐全部残片，还需要一个锚点。这个锚点，不是青铜碎片，而是一个活着的回溯者。”
陆沉心头一震。
回溯者，就是拥有回溯时间、操控因果能力的人。
“它要活人做锚点？”
“没错。”江砚秋点头，“以回溯者自身的因果为根基，打通两界通道。它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选。之前出现的林晚，还有你，陆沉，都是它的目标。它会不断制造幻境，放大你心底的遗憾，引诱你主动投入归墟。”
苏砚神色骤变：“所以所有的幻境，不止是为了阻拦我们回收残片，更是在筛选、侵蚀回溯者。”
“是。”江砚秋的身影越来越淡，“小心工厂里面。失联的第三小队里，有一名回溯者。恐怕……他已经被归墟的意志侵蚀，成为它的棋子。”
话音落下，老人的虚影化作点点金光，随风消散在古镇的空气里。
古镇之内，永昼的惨白天光缓缓褪去，云层散开，久违的落日余晖穿过山间，洒落在青石板上。持续多年的永昼执念域，彻底解除。
“我们先回总部。”陆沉合上收纳箱，“上交第六块残片，调取第三小队全部任务录像，整理工厂内部情报，准备装备。七天之内，必须动身。”
二人离开古镇，回到停在山口的越野车。车子重新启动，沿着山路下山。
路上，调查组总部的通讯接入，通讯器里传来负责人凝重的声音。
“陆沉，苏砚。监测系统刚刚捕捉到中原工厂的异常波动。工厂内部的归墟能量，正在快速上涨。而且，我们监测到，有熟悉的因果信号，从工厂内部向外试探，正在锁定你们的位置。”
苏砚看向陆沉，眼神凝重。
“它知道我们拿到了第六块残片。它在盯着我们。”
陆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指尖轻轻摩挲收纳箱外壳。
“它在等我们上门。”
通讯器那头继续传来消息：“另外，林晚那边出状况了。她身上的归墟残丝，一夜之间成倍增长，她开始频繁看见工厂相关的噩梦幻境，疑似被远方的残片远程侵染。”
陆沉心里一沉。
双线压力同时压来。一边是中原工厂蓄势待发的归墟意志，一边是正在被侵蚀的新回溯者林晚。
“通知医疗组，密切监控林晚的精神状态，布置因果隔离装置，隔绝远程侵染。”陆沉冷静下达指令，“我们两小时后抵达总部，召开作战会议，制定工厂行动方案。”
越野车驶入高速，朝着城市方向疾驰。
而千里之外，废弃中原工厂深处，锈蚀的主厂房中央，一块暗青色青铜残片悬浮在半空，漆黑的黑雾缠绕其上。一道模糊人影站在残片下方，缓缓抬起头，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望向千里之外城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
猎物，即将入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