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停在阁楼窗前,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银白因果锁链寸寸震颤,却再难进半分。窗前那道苍老人影站在阴影里,旧白大褂洗得发灰,袖口磨破,胸口还别着一枚褪色工牌。陆沉因果视野里,老人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因果丝,像一张将朽未朽的网。
“江砚秋。”苏砚先认出他,声音发紧,“当年失踪的精神病院院长。”
老人没有否认,只缓缓抬眼:“院长……很久没人这么叫了。”
他的声音从阁楼传下,穿过黑雾,在永昼古镇里层层回荡。悬浮在阁楼半空的青铜残片青光剧烈跳动。远处千里之外,一股同源震颤顺着因果丝线穿透空间传来。陆沉眼底因果视野清晰看见,两条巨大青色光带横跨山河,在虚空中紧紧相连,构建起一座跨越地域的桥梁。
“第七块,也就是最后一块残片,已经在中原工厂,被归墟意识侵染。”江砚秋垂眸看着掌心流转微光,“两块残片遥相呼应。你们每回收一块,原本分散制衡的力量就少一分。剩下的碎片会本能寻找彼此,加速聚合。”
苏砚攥紧因果法器,指节泛白:“所以你故意放任残片共振?你想等两块残片汇合,强行验证你所谓的共存方案?一旦失败,现世会被执念域吞噬,无数普通人会被拖入幻境轮回!”
“我知道代价。”江砚秋淡淡开口,“但如果连尝试都不敢,那些漂泊无依的亡魂,终究会彻底消散。世人只看得见活人的安危,从来没有人在意死去之人的归宿。”
戏台之上,戏子水袖缓缓垂落。漫天黑雾不再主动进攻,只安静盘旋在街巷四周。无数村民傀儡静静伫立,如同等待宣判的观众。台下黑压压的看客,空洞眼眶齐齐望向阁楼,像一群被按了暂停的亡魂。
陆沉大脑飞速梳理线索。渔村、废弃精神病院、中原工厂的任务片段一幕幕闪过。他一直坚信回收残片是唯一解法,可江砚秋抛出的理论,撕开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江砚秋所言属实,调查组这么多年的行动,非但没有延缓灾难,反而在推波助澜。
但他不能全盘相信。
“你在偷换概念。”陆沉向前踏出一步,银白因果锁链在身侧缓缓流转,“亡魂消散,本就是世间规则。归墟不是收容所,它是掠夺者。它借你的执念闭环困住亡魂,利用他们的情绪积攒力量。等它破开维度,第一个吞噬的,恰恰就是这些你想要保护的残魂。”
江砚秋眼底掠过一丝波动。
“我试过约束它。二十年,我用自身因果作为枷锁,绑定这枚残片,压制它的本能。”他抬起右手。陆沉这才看见,老人手腕处缠绕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因果丝线,丝线深深融入皮肉,像树根扎进枯土,“我以自身寿数为筹码,和归墟定下微弱约定。只要碎片由我看守,它就不能随意破壁。”
“可你撑不住。”陆沉直言,“你的因果枷锁已经快要断裂。这片古镇的永昼幻境失控,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已经压不住残片里的归墟意志了。”
话音刚落,整片古镇猛地一震。
远处山峦轮廓开始扭曲、溶解,惨白天空裂开一道细窄漆黑裂隙,微弱阴冷气息从裂隙里渗出来。虚空之中,千里之外中原工厂方向传来一声沉闷悠远钟鸣,隔着空间遥遥传来。
嗡————
归墟之钟虚影一闪而逝。
两块残片共振强度陡然暴涨。
江砚秋脸色骤变。他抬手试图稳住残片青光,可那青铜碎片剧烈抖动,挣脱掌控,在空中高速旋转。
“不好!共振强度超出预估!”江砚秋低声惊呼,“归墟在借这次共振,强行撕开维度缝隙。它根本没有遵守约定!”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谈判、能制衡。到头来,只是被归墟利用。
戏台之上,戏子空洞面孔剧烈扭曲,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台下无数村民傀儡身躯开始片片碎裂,黑雾四处飘散。维系古镇幻境的执念根基,在残片暴走下开始崩解。
“闭环要碎了!”苏砚立刻喊道,“幻境一旦崩塌,所有亡魂会有两个结局:要么直接魂飞魄散,要么被归墟直接吞噬,化作它破壁的养料!”
江砚秋踉跄后退一步。眼底二十年的坚持,在这一刻出现裂痕。他耗费半生,赌上一切想要寻找的共存之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归墟只是假意顺从,等待碎片共振的时机。
“现在怎么办?”江砚秋声音沙哑,看向陆沉二人,“我已经锁不住它了。”
陆沉迅速做出决断:“分两头行动。苏砚,你留在这里,稳住幻境崩解速度,尽量护住这些残魂,不要让它们被归墟吞噬。我去夺取这枚青铜残片,切断和中原工厂那块残片的共振链路。”
“单独行动太危险!”苏砚立刻反对,“残片暴走,附带的执念冲击极强!”
“没时间犹豫。”陆沉指尖银白锁链冲天而起,“裂隙在扩大,再拖延,归墟会借着共振直接打开通道。”
江砚秋深吸一口气,做出选择:“我帮你。我熟悉残片的力量节点,可以帮你暂时压制它的反抗,给你创造夺取残片的窗口。代价是,我残存的因果枷锁会彻底断裂,我的寿数会直接耗尽。”
“你想清楚。”陆沉看向他。
“二十年执念,一场空梦。”老人轻轻苦笑,“至少最后,能做一件正确的事。”
江砚秋抬手,调动身上仅剩的因果之力,化作淡金色丝线,缠绕向空中疯狂震颤的青铜残片。金色丝线捆住残片,青光剧烈挣扎,发出刺耳嗡鸣。
“窗口只有十息!快!”
陆沉脚下发力,因果锁链拖着他冲破层层黑雾,朝着阁楼窗口直冲而去。戏台戏子想要阻拦,苏砚立刻撑起蓝色光盾,挡在后方。漫天戏文刀刃撞在光盾之上,不断炸开。
十息转瞬即逝。
陆沉冲到阁楼之内,伸手朝着悬浮的青铜残片抓去。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残片的瞬间,残片爆发出刺眼青光,归墟低语直接钻进陆沉脑海。无数遗憾、痛苦、绝望的画面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幻境突袭!
他看见无数死去之人的回忆,生离死别,无尽悔恨,铺天盖地压向他的精神。
陆沉咬紧牙关,调动自身因果抗性,银白光芒护住心神,指尖一把攥紧冰凉粗糙的青铜残片。
嗡——!
一声巨响,横跨千里的共振光带,骤然断裂。
远方中原工厂传来的钟鸣,戛然而止。
天空裂开的黑色裂隙,缓缓收缩,一点点闭合。
古镇翻涌的黑雾慢慢平息,戏台之上的戏子停下攻击,虚幻身影渐渐变得柔和。台下碎裂的村民傀儡也停止崩解,残魂如风中灰烬,被苏砚蓝色光盾勉强拢住。
江砚秋浑身力气瞬间抽空,金色丝线寸寸消散。他身体一晃,缓缓靠在阁楼墙壁上,苍老面容快速衰败下去。
“共振……切断了。”老人低声喃喃,目光望向陆沉手中的残片,“暂时稳住了。但中原工厂那一块,依旧被归墟侵染。危机,没有结束。”
陆沉低头看着掌心泛着微光的青铜残片,心底没有胜利的轻松。
他们暂时打断了归墟的计划。
可归墟的意志,依旧蛰伏在最后一块残片之中。
下一场决战,在中原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