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长空,万里无云。
可越是靠近群山深处的青石古镇,天光越是黯淡。那轮日头明明悬在正中,却像被一层厚厚的灰纱裹住,惨白无力,照不透山坳,也落不到地面。整座古镇静得诡异,青砖古宅鳞次栉比,飞檐压着飞檐,巷道纵横交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环锈死,窗纸发黄。整条老街上,看不见一个活人,也听不见一声鸡鸣犬吠。
越野车停在古镇山口,再也无法前行。
前方路面被一层潮湿黑雾覆盖。那黑雾像活物,贴着地面缓慢蠕动,沾车即腐。车漆刚碰到边缘,便滋滋冒烟,露出底下斑驳金属。普通机械载具,根本驶不进执念富集区。
“整片古镇,已经被碎片撑开的半幻境彻底笼罩。”苏砚推门下车,目光越过层叠屋脊,望向深处古宅群,神色凝重,“这里和渔村那种夜间幻境不同,是永昼执念域。一旦陷入,昼夜停摆,时间闭环。外人永远走不出去,本地人永远醒不过来。”
陆沉拎着隔绝收纳箱,指尖因果微光轻轻铺开。监测仪屏幕上,红点刺眼滚烫,几乎要烧穿屏幕。第六块青铜残片,就在古镇最中心那栋百年老宅的阁楼里。
“总部资料没错,这里是当年失踪院长旧友的故居。”陆沉扫视巷道两侧,声音压低,“院长当年特意把残片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故人,让其世代镇守,封存碎片。本该是最稳固的藏匿点。”
可现在,整片古镇能量暴走。说明镇守的束缚,断了。
两人迈步踏入古镇入口。
脚下青石板路冰凉刺骨,湿气顺着鞋底往上爬。每一步落下,四周便安静一分,到最后连风声都消失了。整条老街死寂沉沉,只有远处深处,断断续续传来老旧唱戏的声音。
咿——呀——
戏词婉转凄悲,从幽深巷道尽头飘来,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远近,死死萦绕在耳边,像有人贴着后颈轻轻吹气。
“古镇老一辈,世代以戏台祭祖。”苏砚边走边道,目光警惕扫过两侧,“此地执念最重的,就是戏台亡魂。百年唱戏,百年离别,无数遗憾积攒在这里,刚好被残片借为养料。”
越往古镇深处走,唱戏声越清晰。
不是录音,是活人在唱,却满是死气。
巷道两侧的宅院窗纸后面,隐约站着一道道黑影。有人贴窗偷看,有人立在院内垂首不语,密密麻麻,沉默伫立。但陆沉的因果视野看得一清二楚——全是幻境傀儡。都是多年来死在古镇、葬在山间、执念未散的村民亡魂,被残片强行具象化,守在这里,阻拦闯入者。
“它不是要打架。”陆沉低声道,“它在拖延时间。”
归墟意志已经彻底苏醒。
它知道他们在逐一回收残片,知道现世留存的碎片越来越少,它降临的机会越来越渺茫。所以它不再蛰伏。它要借着最后两块残片,强行撑开维度裂隙,在他们集齐碎片之前,提前破壁。
走到老街中段,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老旧木制戏台,孤零零立在古镇中心。戏台红漆斑驳,布幔褪色,台柱上缠着褪成灰白的红绸。空荡荡的戏台上,一道身穿旧戏服的人影正缓缓水袖翻飞,独自唱戏。唱腔凄婉,字字泣血。戏台下方,密密麻麻坐满了虚幻的古镇村民,老老少少,黑压压一片,安静看戏,一动不动。
所有傀儡的目光,齐齐聚焦在走来的陆沉与苏砚身上。
唱戏声,骤然骤停。
死寂,瞬间吞噬整座古镇。
戏台上那人缓缓转身。
凤冠霞帔,面容惨白,眼无黑瞳,整张脸是一片灰蒙蒙的空洞。可她身上萦绕的执念丝线,远超渔村一家三口。
“百年戏魂。”苏砚眼神一凝,“这是整片古镇执念的聚合体,是这枚残片养出来的最强傀儡。”
傀儡戏子缓缓开口,声音空灵飘忽,回荡街巷。
“外来人……为何要来夺我们最后的归处?”
陆沉直视戏台,声音平静:“这里不是归处,是囚笼。你们世代被困循环唱戏,百年不得解脱,不是归宿,是残片的养料。”
“养料?”戏子空洞的双眼微微颤动,“若无残片,我们早已散尽尘埃。是它留我们残魂于世,让我们岁岁年年,有家可归,有戏可唱。”
归墟的蛊惑,早已深入此地亡魂骨髓。
在普通人眼里,归墟是灾难。但在这些永世漂泊、无依无靠的孤魂眼里,归墟是唯一的寄托。它留住了他们的残魂,留住了他们的遗憾,留住了他们不愿离去的人间。所以他们甘愿守护碎片,甘愿阻拦调查组。
“你们看到的,是虚假的留存。”陆沉指尖银白因果锁链微微浮动,“循环往复,无生无灭,无始无终。你们看似活着,实则早已死了百年。你们的每一次唱戏,每一次停留,都是在给归墟铺路。”
戏子缓缓抬手。
哗啦——
戏台四周黑雾暴涨,整条古镇的执念黑雾尽数翻涌而来。台下无数村民傀儡齐齐起身,空洞目光锁定二人,缓缓围拢。
“那就……留下来吧。”
“永远留在古镇,陪我们唱戏,陪我们守着这一方人间旧梦。”
黑雾汹涌,幻境彻底收紧。
整片古镇的空间开始扭曲,巷道移位,宅院重叠,四周景物不断重复。他们被关进了古镇百年执念闭环。
苏砚瞬间结印,蓝色因果光盾撑开,挡在身前。
“和渔村不一样,这里亡魂数量太多,执念太厚,安抚无用。只能强行破局,夺片!”
话音落下,无数傀儡扑杀而至。
陆沉因果锁链漫天飞舞,银白长链穿梭黑雾之间,不伤人魂,只缠执念根须,一条条扯断残片与亡魂之间的羁绊。可此地执念何止万千。扯断一缕,百缕新生。根本扯之不尽。
戏台之上,戏子长袖一挥,漫天戏文残影纷飞而出,化作无数刀刃,切割因果屏障。每一道戏文刀刃,都是百年遗憾,百年悲苦。
砰砰砰——
光盾剧烈震颤,裂纹飞速蔓延。
“这样硬拼,消耗太大!”苏砚沉声喝道,“必须直接锁定残片本体!击碎幻境核心!”
陆沉目光穿透漫天黑雾,穿透层层古宅阁楼,直抵古镇最高处的老宅顶层。
那里,一道浓烈至极的青光冲天而起。
第六块青铜残片,正在疯狂共振,隔空与千里之外中原工厂的最后一块残片呼应。两点共鸣,跨地联动。归墟最后的阵法,正在成型。
“找到了!”
陆沉眼神一凛,漫天锁链骤然收拢,化作一道笔直银白长线,穿透层层幻境阻隔,直刺顶层阁楼!
可就在锁链即将突破幻境的瞬间。
阁楼窗口,缓缓浮现一道苍老人影。
一个身穿旧时代白大褂的老人,静静站在阴影里,眉眼依稀——正是当年失踪多年的精神病院院长。
他没死。
他一直藏在这片古镇深处,守着最后两枚残片。
老人望着穿透迷雾的因果锁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沧桑、悲凉又疯狂的笑意。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