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全身都在疼,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别动。”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清朗,像是山涧里的溪水。陈之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屋顶是茅草铺的,墙壁是黄泥夯的,墙角摆着几张木架,架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他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缠满了白色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过了,左臂也被固定住,用两块木板夹着。
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床边,正低头捣着药。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一头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衣,衣角沾着一些草叶和泥土,却并不显得邋遢,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闲适。
“你醒了?”白衣男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你伤得不轻,能醒过来,算是命大。”
陈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勉强挤出一句:“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白衣男子放下手中的药杵,起身倒了一碗水,递到他嘴边。
“你从上面摔下来,砸穿了我屋顶上的茅草,掉在我院子里。我要是再晚一步出来,你就被野狗叼走了。”
陈之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一些。他缓了缓气,又开口:“多谢……救命之恩。”
“不用谢。”白衣男子笑了笑,“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有人从天上掉下来。也算是有缘。”
陈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他见过很多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白衣,却不像江湖人;他说话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说自己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却不像是一个隐居避世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陈之问。
白衣男子坐回床边,继续捣药,头也不抬地答道:“我叫千莲,就是比较喜欢种些花草,治病疗伤。”
“千莲?”陈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嗯。”千莲点了点头,“这名字是我师父取的。他说我小时候喜欢坐在莲花池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他说着,将捣好的药敷在一块布上,又拿起一卷新的白布,开始给陈之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手法也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身上的伤,有刀伤,也有摔伤。”千莲一边换药一边说:
“刀伤有七八处,最深的差点伤到骨头。摔伤更严重,肋骨断了两根,左臂脱臼,右腿也有骨裂。要不是你底子好,怕是撑不到我救你。”
陈之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被人追杀了。”
“看出来了。”千莲说,“那些刀伤,是长刀留下的。追杀你的人,用的是制式长刀,不是江湖人常用的兵器。”
陈之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是制式长刀?”
千莲笑了笑:“我虽然住在这山崖下,但也不是与世隔绝。偶尔会有受伤的人从上面掉下来,我救过几个,听他们说起过江湖上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之总觉得他没有说实话。
一个住在山崖下的白衣男子,会治病疗伤,还能一眼看出刀伤的来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的隐士?
“你是什么人?”陈之问,“为什么会住在这山崖下?”
千莲没有立刻回答。他给陈之换完药,又仔细地包扎好,才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喜欢种花草,治病疗伤。这山崖下清净,适合我住。”
陈之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但他也没有再追问。他毕竟刚被人家救了性命,不好太过咄咄逼人。
“你好好养伤。”千莲站起身,走到门口,“我去给你熬碗药,你喝了再睡一觉。等伤好了,你再走也不迟。”
他说完,掀开草帘走了出去。陈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有风声,有鸟鸣,还有千莲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像是在忙活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他记得自己从悬崖上坠落,记得那深不见底的深渊,记得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竟然会被人救了下来。
“千莲……”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他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头绪。伤口的疼痛让他昏昏沉沉,没过多久,他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茅草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千莲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药,正轻轻吹着热气。
“醒了?”千莲见他睁开眼睛,笑了笑,“药刚好,趁热喝了吧。”
陈之挣扎着坐起来,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那药极苦,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苦吧?”千莲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了,“良药苦口,忍一忍就好了。”
陈之放下药碗,缓了一口气,才开口:“多谢千莲兄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千莲摆了摆手:“不用记,不用记。我救你,又不是图你报答。你要是真想谢我,等伤好了,帮我种种花就行了。”
陈之看着他,忽然问:“千莲兄,你当真只是住在这里种花草的?”
千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既然这么问,那我也不瞒你。我确实不只是种花草的,但其他的事,我不方便说。”
陈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也没有告诉千莲自己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你好好养伤。”千莲站起身,“有什么事,等伤好了再说。”
他说完,端着药碗走了出去。陈之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茅草,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忽然觉得一阵安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安定,也许是因为这茅草屋太安静,也许是因为千莲这个人太温和,也许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这样安心地躺下来过了。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白色的花海,一个白衣男子站在花海中央,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那白衣男子忽然转过身,对他笑了笑,说了一句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茅草屋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虽然还是疼,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剧烈了。
千莲不在屋里。他听到院子里传来水声,像是有人在浇水。他挣扎着坐起来,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他掀开草帘,看见千莲正蹲在院子里,给一片花草浇水。
那些花草种类繁多,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都长得极好,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生机。
千莲听到动静,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笑了笑:“醒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之说,“多谢你。”
“不用谢。”千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碗粥。”
他说完,转身向屋后走去。陈之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花草,忽然觉得,这个叫千莲的白衣男子,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阳光下的花草,看着千莲在屋后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山崖下的日子,或许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