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听到林若诗一口叫出发丘印的名字,也是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洋学生,懂的还不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因为这枚印,确实是发丘印!但对他而言,还有另一层身份。
这是他师父一眉道长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陈家镇尸匠一脉的信物。
陈家的祖上本就是发丘天官中的一支。
但后来与主流的盗墓求财之道分道扬镳,立下了只镇尸、不取财的门规,世代以镇尸守墓为天职。
这枚发丘印,在陈家人手里,早已不是盗墓的工具,而是镇压墓中邪灵煞气的无上法器。
这些陈年旧事,陈九自然不会跟一个刚见面的外人说。
他托着发丘印,缓步走到那棵枯槐树前。
“赵胖子!”他沉声喝道。
“让你的人,把这方圆十丈之内都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天黑之前,谁要是敢靠近,直接开枪示警!”
“啊?哦!好嘞!”
赵胖子虽然心里发毛,但见陈九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自然不敢有所怠慢,连忙点头哈腰地跑下山去调集人手。
现场只剩下陈九和林若诗两人。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而诡异。
林若诗看着陈九的背影,心情复杂。
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谜团,他吊儿郎当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镇尸匠?发丘天官的后人?他到底是谁?
陈九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养尸地上。
他将发丘印高高举起,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他念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咒语,而是一段听起来十分拗口的口诀,语速极快。
“天官赐印,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发丘镇灵,百无禁忌,敕!”
随着最后一个“敕”字出口,他猛地将手中的发丘印,狠狠地按在了那暗红色的封土堆上!
一声闷响传来,以发丘印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淡淡金光,猛地扩散开来!
紧接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暗红色的封土堆,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开始剧烈地蠕动!
泥土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挣扎撞击,发出一阵阵闷响,听得人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一股比义庄里浓烈十倍的腥臭黑气,从泥土的缝隙中滋滋地冒了出来,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
林若诗惊得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她的科学认知范畴。
她可以解释肌肉痉挛,可以分析土壤成分。
但她无法解释一枚铜印按下去,地下的东西为什么会像活了一样剧烈反应!
这……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道术?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了出来。
“啧啧啧……好霸道的发丘印。”
“只可惜,用的人火候差了点。”
“这么镇,是想把它逼出来,还是想把它彻底激怒?”
陈九和林若诗猛地一惊,齐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树影晃动,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光,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来人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旱烟杆,烟锅里一明一暗,正是先前在客栈楼下见到的那个老头。
那老头走得很慢,脚下踩着枯枝败叶,却没发出多大声响,像一只在林中穿行的老猫。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脸上沟壑纵横。
一双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农。
可他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却让陈九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是那股土腥味,还有混在烟草味里的,一丝极淡的陈年尸体的味道。
陈九的手依旧按在发丘印上,稳如磐石,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是谁?”他冷冷地问道。
老头没回答他,而是走到近前,绕着那不断蠕动的坟包走了一圈。
时不时地停下来,弯下腰,用他那干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抓起一把土闻闻。
又或者用烟杆敲敲地面,侧耳听听动静。
他那副样子,不像是在看一座凶险的养尸地,倒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颗好白菜。
林若诗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感觉到,随着这个老头的出现,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和诡异。
这个老头和陈九之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对峙。
老头转悠完了,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到陈九身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后生,别这么大火气。”他慢悠悠地说道。
“我就是个路过的,闻着这儿味儿不对,过来瞧瞧热闹。”
“瞧热闹?”陈九冷哼一声。
“这儿的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瞧的。”
“瞧不好,是会把命搭进去的。”
“哈哈,我这条老命,早就该搭进去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老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后指了指陈九手下的发丘印。
“发丘印,好东西啊!”
“可惜,你师父没教你吗?对付这种人为养出来的凶穴,光靠镇,是镇不住的。”
“它憋着一口气,你越镇,它那口气就越凶。”
“等到真爆出来那天,方圆十里都得遭殃。”
陈九的心猛地一沉。
这老家伙,不仅一眼认出了发丘印,还一语道破了他眼下的困境。
他当然知道光靠镇压不是长久之计。
他用发丘印,本意也只是想先暂时稳住穴里的东西,再想办法破局。
可这老头的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的痛处上。
师父……
师父只留给了他半部《镇尸七十二法》,后面的精髓法门,他根本就没学到。
面对这种级别的凶穴,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
老头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沧桑。
“我就是个倒斗的!以前跟着队伍,天南地北地钻了不少洞。”
“后来队伍散了,就剩下我一个孤老头子,四处瞎逛,混口饭吃。”
“倒斗的?”陈九的眼神更冷了。
“摸金校尉,还是卸岭力士?”
老头嘿嘿一笑,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一抹。
陈九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老头那满是褶皱的脖子上,赫然挂着一根乌黑的绳子,绳子上坠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像是一只放大了数倍的穿山甲爪子,爪尖锋利,通体乌黑。
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森然的冷光。
摸金符!真正的摸金符!
盗墓四派,发丘摸金、搬山卸岭。
发丘有印,摸金有符。
这老头脖子上挂着的,正是摸金校尉一脉代代相传的信物。
以穿山甲最锋利的爪子制成,据说是专门用来对付墓中僵尸的利器!
原来客栈楼下闻到的那股子气,果然没-错!
这个不起眼的老头,竟然是当世已经极为罕见的,摸金校尉正统传人!
陈九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摸金校尉,讲究合则生,分则死,向来是结队下墓。
这老头却说自己是孤身一人,这本身就很反常。
而且,一个摸金校尉,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养尸地来干什么?真的是路过?鬼才信!
“原来是摸金的同行。”
陈九缓缓收回了按在发丘印上的手,语气也变得不阴不阳起来。
“怎么,摸金校尉也改行了?”
“不钻王侯将相的墓,对这种养尸的小土包也感兴趣?”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和敌意。
陈家的祖训,便是与这些破墓取财的盗墓贼划清界限。
在陈九看来,他们镇尸匠是守护,而摸金校尉是破坏,两者天生就是死对头。
那老头听出了陈九话里的刺,也不生气。
只是又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道:“后生,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
“我这趟来,不是为了这坟包里的东西。”
他用烟杆指了指远处连绵的群山。
“我是来找一座大墓的!一座传说中,埋着不死骨的大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