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几乎没出过办公室。
档案柜第三排塞满了牛皮纸文件袋,最早的一份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内容大多是外事相关的联络记录、人员往来名单、某些敏感时期的动态报告。
苍井葵翻得很快,一目十行,遇到关键处就拿笔在便签上记几个字,贴在那页边上。
降谷零翻得慢一些,每份都要从头看到尾,看完还要把关键人名和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一遍。
第三天傍晚,田村破天荒地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他们桌边,随手抽了一份苍井葵看过的文件翻了翻。文件页边贴了七八张便签,字迹小而密。
田村看了两眼,把文件放回去。
“明天开始,跟我出外勤。”
“什么外勤?”降谷零问。
“跟着看就行。”田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七点楼下集合,别迟到。”
他走了。
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苍井葵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摞成一叠,降谷零还在翻手里那份没看完的。
“你说他带我们出什么外勤?”苍井葵问。
“不知道。”降谷零把文件合上,“但他说‘跟着看就行’,说明这事跟我们有关,又不全归我们管。”
“你倒是会猜。”
“警备企画课管的是情报。”降谷零把文件放进抽屉锁好,“带我们出去,大概是让我们认认人。”
“认谁?”
“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田村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看见他们来了,扬了扬下巴,示意上车。
苍井葵坐进后座,降谷零坐副驾驶。
车子从警察厅地下车库开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田村开得不快,方向往西,过了两个路口拐上一条窄街,最后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
“下车。”田村熄了火。
咖啡馆不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面前搁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
他看见田村推门进来,抬了抬手,目光在苍井葵和降谷零身上各停了一秒。
“新来的?”他问。
“嗯。”田村在对面坐下,冲苍井葵和降谷零摆了摆下巴,示意他们也坐,“警备企画课,刚报到。”
眼镜男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推到田村面前。
“上周的事。”他压低声音,“外务省那边的人,跟一个民间团体吃了顿饭。
饭局上还有第三个人,身份还没查清楚,但口音不像关东的。”
田村把信封收进内侧口袋,没当场打开。
“名单?”
“在里面。照片也有,不太清楚,但能用。”
“行。”田村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水喝了一口,“有后续再联系。”
眼镜男人站起来,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冲苍井葵和降谷零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田村把水杯放下,看了他们一眼:“看明白了?”
“外务省的人,”降谷零开口,“跟民间团体吃饭。第三个人身份不明。您在收情报。”
“嗯。”田村应了一声,“但还有一层。”
苍井葵把刚才那十分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眼镜男人的坐姿、递信封的手法、说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以及田村全程没有碰那个信封。
“他是线人。”苍井葵说,“不是同事。”
田村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对。线人。”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警备企画课在外面养了不少这种人。
你们以后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第二件事呢?”降谷零问。
“第二件事,”田村把车钥匙攥住,站起来,“是怎么分辨他们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编的。”
回程的路上,田村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栋旧公寓楼下面。
“上去坐坐。”他说。
两个人跟着他上了三楼。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窗帘拉着,客厅里堆着几摞文件箱,角落里一台旧电视,茶几上搁着半盒饼干和一把水果刀。
田村从文件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扔给降谷零。
“打开看看。”
降谷零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打印纸。
照片大多是远景偷拍,人物模糊,场景各异——居酒屋门口、车站闸机旁、某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打印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
“这些人,”田村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有的是外务省的低层职员,有的是民间团体的联络人,还有几个身份不明的。
我们盯了半年,能确认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另外三分之二呢?”苍井葵问。
“另外三分之二,”田村吐了口烟,“有一部分是良民,被误伤的。还有一部分——”
他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空易拉罐里。
“是故意露给我们的。”
降谷零把照片放回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所以线人给的名单也不一定全是真的。”他说。
“对。”田村靠在沙发背上,夹着烟的手搭在扶手上,“线人也要吃饭,也要交差。
有时候给点真货,有时候给点假货,有时候真假掺着给。你得自己分辨。”
“怎么分辨?”苍井葵问。
田村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在易拉罐口上。
“靠时间。”他说,“跟一个人打交道久了,你就知道他哪句话会眨眼,哪句话会摸鼻子。线人也是人,也有习惯。”
他把烟蒂扔进易拉罐,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看。
“你们在警校学的那些东西——射击、柔道、合气道——在这地方用不上。这地方用的是脑子,还有耐心。”
他放下窗帘,转回身来,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两个,警校首席,东大医学系,履历漂亮。但履历漂亮的人我见得多了,最后能留下来的没几个。”
“为什么?”降谷零问。
“因为你们迟早会发现,这份工作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田村把烟盒揣进口袋,“没有炸弹给你拆,没有歹徒给你抓,没有枪战给你打。有的是无穷无尽的文件、线人、名单,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那些你永远搞不清楚真假的信息。你只能尽力分辨,然后做出判断。
判断错了,后果可能几个月后才出来,也可能永远出不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苍井葵先开口:“那您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田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意外。
“问得好。”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明天七点,老地方。别迟到。”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降谷零和苍井葵站在旧公寓的走廊里,对视了一秒。
“走吧。”降谷零把外套拉链拉上,“明天还得来。”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巷口。
苍井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你给hiro打过电话没有?”降谷零忽然问。
“打过。昨天。”
“他说什么?”
“说公安部那边比警校累。”苍井葵把手插进口袋,“但没说别的。”
“他那个人,从来不说累。”
“所以他说累,就是真的累。”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大路上,一边是回警察厅的方向,一边是去车站的方向。苍井葵站在路口,看了看红绿灯。
“你回厅里?”
“嗯。还有几份文件没看完。”
“我也是。”降谷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警察厅方向指了指,“那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