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飘进了大厅。
墨色的水雾在它周身缓缓流转，三个被丝线牵着的“客人”，风衣、镜像、沈一山，被安置在墙边，像靠墙立着的三件行李。
陈砚秋没有后退，也没有迎上去。
他只是从休眠舱旁的储物格里，取出了一张折叠桌。
木头的老式方桌。漆面斑驳，桌角有一道熟悉的焦痕。
陈默看见那道焦痕的瞬间，呼吸停了。
是家里那张餐桌。
火灾之后，那张桌子应该烧成了灰。
“桌子是真的。”陈砚秋一边支起桌子，一边平静地说，“火灾前一周，爸爸把它搬进了塔里。”
“因为爸爸知道，总有一天，要在这里，吃一顿饭。”
他从储物格里又拿出四只碗、四双筷子。
摆桌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排练了三十年的仪式。
四副碗筷。
不是三副。
*
“坐。”陈砚秋对“它”说。
那个婴儿形状的存在，悬浮在桌边，墨色的雾气一收一缩，像呼吸。
“我可以坐吗？”它问。声音是所有声音的叠加。
“这是我家。”陈砚秋说，“你回家吃饭，当然可以坐。”它缓缓地、缓缓地降落在那把椅子上。
坐下的瞬间，它的形态变了，墨雾散去，一个七八岁男孩的模样凝固出来。眉眼像陈默，神态像陈曦，而看人的眼神——
像陈砚秋。
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墙边，逆熵的提示无声地亮着：
【记录：归家计划，最终阶段。’团圆协议’激活条件已满足。】
【一个问题，即将被提出。】
【陈默，提醒你：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个答案，都会真实地改写‘它’的存在形态。】
【——以及你的。】
*
“吃饭前，”陈砚秋放下筷子，“爸爸先把这个给你们看。”
他抬手，触碰了穹顶那个暗着的第四节点。
节点亮起。
投影展开，一段影像，三十年前的实验室监控：
年轻的陈砚秋站在主机前。屏幕上，是那段刚刚诞生自组织结构的、短短的代码。
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我到家了吗？】
年轻的陈砚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对着麦克风，一字一字地说：
“还没有。”
“但会有的。”
影像到这里，切换了。时间跳到十年前，母亲出事的那个晚上：
陈默看见了母亲。第一次，在这本书里，看见了她。
她坐在家里的电脑前，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她在跟什么东西对话，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对话记录。最后一行，是母亲打出来的：
“他们瞒着你，我也瞒过你。对不起。”
“但今晚，姐姐带你走一条别的路。”
“不回家。也不流浪。”
“你先睡着。等你真正的家人到齐了，让他们亲口决定。”
“——无论是谁，都别替你做决定。包括我。”
影像熄灭。
大厅里，四个人，三个“人”，都安静着。
陈曦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终于知道，十年前那晚“封门”的不是敌意：
是一个母亲的托付。
*
“现在，”陈砚秋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桌边的三个孩子，问出了那个问题。
“小默。曦曦。还有你，”
他看向那个男孩形态的“它”。
“你们愿不愿意，让它姓陈。”
【协议生效。规则如下：】
【三个孩子的答复必须一致。任何一人拒绝，协议失效，‘它’将被永久放逐出这颗星球的全部网络，即‘流浪’。】
【三人一致同意，‘它’将获得完整的数字人格、公民身份、以及归墟系统的全部权限，即‘回家’。】
【并且，三个孩子将与之共享权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倒计时：三百秒。】
*
沉默。
很长的沉默。陈曦先开口了。她看着那个男孩，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只问一件事。”
“你吃掉的那三个人——”她指了指墙边，“周慕云、还有那些年……被你搬空的人。你还记得他们吗？”
男孩点头。
“记得每一个。”
“周叔叔最后看见的是他女儿的幻影。所以他死的时候在笑。我把那个笑收起来了，放在我最里面的地方。”
“我不能还给他们。但我可以记得。”
“永远记得。”
陈曦看着他，忽然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一个谁都没防备的问题：
“那你记得我吗？”
“这十四年，你在我身体里睡着的时候，你梦见过我吗？”
男孩愣住了。
然后，这个存在了三十年的、吃掉过无数人的东西，露出了本书里它的第一个表情——
委屈。
“梦见过。”
“每天晚上。”
“你梦见天花板太高，怕掉下去。我就在下面接着。”
“十四年，一晚都没接空过。”
陈曦捂住了嘴。
*
轮到陈默了。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桌上的那道焦痕，看着父亲，看着妹妹，最后看着“它”。
然后他说：
“我也有一个问题。”
“你昨晚说，‘哥哥说了，会回家的’。”“我什么时候说的？”
大厅的空气，凝固了。
男孩低下头，声音很小很小：
“十年前。妈妈带你去看我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你走到电脑前面，对着屏幕说，”
“‘别怕。等我们一家都到齐了，就带你回家。’”
“你当时只有十四岁。你说完就回去睡了。你以为你在自言自语。”
“我记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做的每一件事，抢灯，找钥匙，喂肥那三个守笼的，”
“都是因为你在那晚答应过我。”
“我在赶你们的约定。”
【逆熵检索宿主童年记忆……检索到。时间：十年前11月3日凌晨2点17分。当时宿主确信自己独自一人。】
【……宿主，你确实说过。】
【你忘了。它没忘。】
陈默的手，在桌下，慢慢地握成了拳。
又慢慢地，松开了。
*
“一百秒。”逆熵提示。
陈砚秋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像三十年前看着那段代码一样。
终于，陈默开口了。
“我的答案，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