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苏锦言看着桌面中央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指尖搭在粗糙的纸面上，没推开，也没急着收。
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木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苏锦言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跳跃的火苗，停在桌对面的男人身上。陆北辰坐得很直，作训大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洗得褪色的绿军装。他没有避开苏锦言的打量，眼睛里透着一种坦荡的沉稳。
“四百八十五块两毛。”苏锦言开口，声音很平稳，像在谈论一件案子的标的额，“加上你这个月发的五十二块工资。在这个院子里，这抵得上别人大半年的口粮钱。这就全交底了？”
“交底了。”陆北辰拿起旁边的铁钳，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碎炭块，“这几年大房那边用着各种由头往家里伸手，我常年在连队，想着只要能把家里老人稳住，花点钱无所谓。现在看，是我弄错了方向。”
他把铁钳放回墙角，转过头看她。
“这个家，需要有个守规矩的人来掌舵。”陆北辰说。
苏锦言拿起信封，掂了掂重量。钞票特有的纸墨味混在火盆的烟气里。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笔钱跑了？”她问。
陆北辰手肘搭在桌沿，身体往前倾了倾，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你跑得了吗？”他声音里多了层粗糙的颗粒感。
苏锦言视线下压，落在男人宽厚的手背上，骨节分明，布满经年累月训练留下的老茧。
“跑不了。”苏锦言把信封上的细绳绕开。
她转头拿过用来画草图的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旁边的半截铅笔。
“既然我管账，家里的开销就得立个规矩。”苏锦言笔尖落在纸面上，画出两条竖线，隔开支出和结余。
“规矩你定。”陆北辰看着她。
“小云下个月去省城财税学校报到。中专虽说免学费还发粮票，但被褥和冬衣得自己置办一套新的，还有车票钱，这里要留出八十块作为专款。”苏锦言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她抬起头看陆北辰。
“你在连队，一天三顿吃大食堂，但平时的肥皂、牙膏这些票证花销不能省，每个月我给你留八块钱的零花。”
陆北辰眉毛动了动。
“以前大房管账的时候，我一个月只有两块。”陆北辰说。
“他们克扣你，那是他们手脚不干净。”苏锦言头也没抬，继续在纸上记录，“我们按照规矩来。剩下来的钱，分作两份。一份存进信用社吃利息，作为不动产备用金。另一份我带去省城，年后大学开学，很多教材和资料得花钱自己买，家属院这边的人情往来也得留出预算。”
笔尖沙沙作响，几分钟时间，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巨款就被拆解得明明白白。
陆北辰坐在一旁，听着她逐条报出开销名目。家里冷冰冰的四面墙壁，倒因为这些细碎的算计，添了些实实在在的热气。
他拿起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三天后，腊月二十六。
家属大院里已经有了过年的阵仗。谁家杀了过年猪，谁家从供销社抢到了半斤红糖，都在水槽边传得飞快。大房一家跑回乡下后，老宅的大门一直上着锁。院里少了钱桂花和赵彩凤的大嗓门，倒安静祥和了许多。
陆小云戴着旧手套，在院子里扫雪。竹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隔壁的何小梅端着一碗刚炸出来的红薯丸子，推开院门走进来。
“小云，你嫂子在屋里吗？”何小梅说话细声细气，把碗用布盖着怕冻凉了。
“在屋里算粮票呢。”陆小云把扫帚靠在墙角，跑过去掀开门帘，“嫂子，小梅嫂子来了！”
苏锦言把桌上的本子合上。
何小梅端着碗走进来，放在桌上，手背在围裙上搓了搓。
“锦言，这是我刚炸的丸子，拿点给你们尝尝。”何小梅满脸堆笑，“前些日子多亏你帮我跟后勤处据理力争，我家那口子的煤炭指标才补发下来。要不然这个冬天，我拉扯着孩子真不晓得怎么熬。”
“政策上写明了的东西，谁也扣不住。”苏锦言把空碗拿过来，把丸子倒进去，又从柜子里抓了两大把带壳花生放进何小梅的空碗里，递回去。
“还是你脑子好使。”何小梅接过碗，“现在院子里谁不服你？昨天刘翠在水槽边洗被罩，还在那嘀咕，说你考的分数再高也是白搭，省城的学校根本看不上小地方去的人。结果被张大姐听见了，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刘翠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苏锦言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炭灰。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苏锦言说。
就在这时，大院外头的大马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马达声。
突突突突。
在这个年代的县城，能发出这种声音的，除了武装部的吉普车，就只有邮电局的偏三轮摩托。
马达声直接停在了家属大院的铁大门前。
“谁家拍电报了？”何小梅转头往窗外看。
外头传来一嗓子极具穿透力的吼声。
“红旗大队第三公社，驻军家属院，苏锦言同志在不在！”
邮递员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制服，跨坐在三轮摩托上，手里举着一个厚实的大牛皮纸袋。
院子里正在洗菜、倒煤渣的军嫂们全停下了动作。
张大姐从自家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眼睛瞪得老大。
“邮递员同志，找苏锦言？”张大姐扯着嗓门问。
“对！大件挂号信！”邮递员拍了拍挎包，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全县理科最高分！省城重点大学发过来的录取通知书！盖红印章的！赶紧叫本人出来拿户口本签收！”
安静的院子像水掉进了滚油锅，哗一下热闹起来。
“省城重点大学？”
“我的老天爷，还真考上了？”
住在后排的几个军嫂连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全往大门口跑。刘翠端着一盆脏水刚走到院中，听到这一嗓子，盆子端不稳，脏水全泼在自己的鞋面上，愣在原地拔不动腿。
陆小云在院子里反应最快，一把扔了竹扫帚，冲进屋里。
“嫂子！通知书！你的通知书到了！”陆小云嗓子都喊破了音。
苏锦言拉开抽屉，拿上户口本和自己的身份证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气很冷，但大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军嫂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苏锦言走到偏三轮摩托前，把户口本递过去。
邮递员仔细核对了名字、公社和家属院编号，拿出印泥。
“苏同志，在这里按个手印。这东西太贵重，必须本人签收。”邮递员指着签收单上的一行字。
苏锦言大拇指沾上红印泥，稳稳地按在纸上。
邮递员把签收单收好，从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了一个红彤彤的信封。
信封非常大，硬壳纸质，边缘烫着金色的花纹，中间印着一行行楷大字。信封拿出来的那一刻，周围几个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拿着。恭喜你啊苏同志！”邮递员站直身子，爽朗地笑了笑，“咱们县考出去的省城大学生就三个，你分数是这个！”
邮递员竖起大拇指。
“全县的红榜头名。我这半个月跑了七八个公社送件，就你这份看着最气派。”
苏锦言双手接过信封。硬质纸板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谢谢同志，大冷天辛苦了。”苏锦言说。
陆小云挤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那个大红信封。
张大姐举着擀面杖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锦言，快拆开看看！这上面写的啥？”张大姐催促着。
围在一旁的军嫂们也跟着起哄。
“是啊小苏，给大伙长长眼，咱们这辈子还没见过大学的通知书长什么样呢！”
站在人群外围的刘翠缩了缩脖子，两眼黏在苏锦言手里的红信封上，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酸水和震惊。她想起半个月前，老钱还在大院里到处宣扬，说苏锦言填了个没人要的冷门专业，肯定要落榜。
现在，这耳光打得清脆响亮。
苏锦言没有吊大家的胃口。她捏住信封侧边，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硬卡纸。
卡纸展开，大红色的油墨印制，正上方是一枚鲜红醒目的钢印。
苏锦言把卡纸翻转过来，对准人群。
“苏锦言同志，经审核，兹录取你入我院经济系学习，请凭此通知书于规定时间来我院报到……”
张大姐识字不多，但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前面几个大字。念完，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是省城财经学院！”张大姐拍了一下大腿，“老天爷，这可是正儿八经捧铁饭碗的地方！老赵前几天还跟我说，这学校出来的学生，以后是要进大机关里坐办公室的！”
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几个平时和苏锦言说过几句话的军嫂纷纷凑上前说吉祥话。
“小苏这回是真的鲤鱼跳龙门了！”
“咱们大院可是沾了你的光了，这可是大学生啊！”
苏锦言把通知书重新折好，收进大红信封里。
“都回屋去吧，外头风大。改天我多蒸几锅馒头，给大家发喜面。”苏锦言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人群里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了，开始三三两两散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省城大学几个字。
张大姐没走，跟着苏锦言进了屋子，眼睛还黏在那个红信封上。
苏锦言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这上面写着，报到时间是哪天？”张大姐探着头问。
“二月二十号。”苏锦言手指点在落款处的日期上。
“二月二十号？”张大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不是出了正月就得走？”
“是，过了正月十五就动身。”苏锦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