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沉墨，坊门早已落锁，街巷绝无人声，满城灯火尽数沉寂。
偌大庭院空空荡荡，唯有主仆二人对立灯下，晚风穿枝，灯影狂乱摇晃，明暗反复落在两人身上，压得周遭气氛死寂紧绷。
先前反复诘问，层层逼溯，早已把往日温和主仆情分撕得粉碎。
绿翘脊背紧绷，垂首立在原地，连日谨小慎微的恭顺，在反复逼问里，彻底崩出逆反的棱角。几番辩解、几番陈情，始终换不来半分信任。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层层堆叠，再也压抑不住。
面对鱼玄机再次沉沉的逼视，她抬眸抬头，眼底带着无惧的执拗，语声也比先前硬了几分。
“炼师再三追问，往复诘难，不过是心中自疑。白日门前情景，确如婢子所言，无私语、无隐瞒、无半分逾矩。陈乐师来去寻常，礼数周全。从头到尾，皆是炼师心内揣测，凭空生疑。”
一句话落地，庭中风声骤紧。
鱼玄机立在灯影之下，整夜隐忍的猜忌、反复揣摩的违和、无处求证的疑虑，在这句顶撞之下，瞬间冲破所有克制。
她素来是主人，是绿翘仰仗依附伺候的主。经年主仆，她待她宽厚体恤，从未苛责半分。可今夜几番诘问，不仅换不来半句坦诚，反倒换来婢女句句顶嘴、字字辩驳。甚至暗指她无端多疑、凭空揣测。
“凭空生疑？”
鱼玄机越听越怒，正要再诘问，绿翘被逼到绝境，脱口而出：“炼师一心求三清长生之道，却放不下男女情欢，反倒凭无端臆测，冤枉清白之人！”
这句话如利刃，直直扎进鱼玄机心底。她胸中怒火轰然炸开，厉声喝令绿翘褪去外层衣裙，执起竹板，重重抽打在绿翘身上。
“婢子句句属实，无悔无愧。无凭无据之事，炼师仅凭心绪揣测，步步逼问，婢子实在不知，还要如何剖白，才能证自身清白。”
白日门前的留白、无人见证的片刻、反常至极的来去，所有萦绕心头的诡异，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滔天怒火。她无从求证真相，无从拆穿谎言，眼前婢女字字坦荡、句句执拗。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让她愈发笃定，是对方藏奸隐瞒、刻意欺瞒。
夜色深寂，四下无佐证、无劝解、无旁人。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语声沉沉砸在夜色里，带着最后的警告。
“白日门前，你究竟有没有隐瞒、有没有私言、有没有仗着无人见证，轻慢欺瞒于我？”
绿翘眼底倔强未退，依旧死死咬住原话，不肯退让分毫。
“无有。婢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鱼玄机抬手扬杖，沉实竹杖带着劲风，又狠狠落下去。
竹杖结结实实抽在绿翘脊背之上。力道沉猛，骤然的剧痛，让绿翘身子狠狠一颤，肩头猛地蜷缩，口中压抑一声痛呼。
纵使剧痛刺骨，她卑贱婢女身份，律法本分，主罚依旧不敢躲闪、不敢后退、不敢抵挡。只能死死立在原地，硬生生承受落下的每一击责罚。
“炼师！”
绿翘声音发颤，疼得眼眶发红，身躯不住发抖，却依旧咬牙硬撑。
“婢子当真无错 ——！”
“无错？”
鱼玄机心底戾气彻底失控。整夜积压的猜疑、愤怒、憋屈尽数化作力道，一次次扬杖落下。
风声呼啸，杖影翻飞。
绿翘脊背火辣辣一片剧痛，浑身脱力，双腿发软，身躯不停晃动。却依旧恪守主仆本分，死死立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亦不敢有半分抵挡。
灯下人影摇晃，凌乱不堪。
鱼玄机眼底早已被怒火覆满，心绪彻底癫狂失控。眼中只剩眼前婢女执拗顶撞、欺瞒隐瞒的模样，手上力道再无半分收束。
夜色沉沉，无人劝阻，无人见证这场失控的苛刑。竹板一次次挥落，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里来回回荡。
绿翘起初还咬牙撑着，忍着一阵阵袭来的剧痛，断续申辩自己的清白，不肯屈认那莫须有的私通罪名。
可无休止的责罚一重叠一重，浑身的气力在疼痛之中一点点被抽干。她的辩驳声慢慢变弱，身躯不停摇晃，却依旧不肯低头认罪。
待到浑身委顿，气力将尽，她勉强撑着残存的意识，用尽最后力气，请求要一杯水，缓缓洒在地上立誓：
“炼师道门修道却放不下男女情爱，仅凭心中猜疑冤枉我的清白。我今日必死在毒手之下。若是世间无苍天，那我无处申诉。倘若有苍天在上，谁能压制我的强魂？我断然不会在幽冥之中，默默容忍你继续纵情行事！”话音落罢，她身子猛地一软，便倒在地上断了气息。
庭院瞬间彻底死寂。
风声停、灯影静、人声绝。
鱼玄机握着竹杖的手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紊乱。眼底戾气尚未散尽，怔怔立在原地，看着地上倒伏不动的人影。
夜静得可怕。
她静立良久，才缓缓收了气息，握着竹杖的指尖慢慢松开。竹杖从手中滑落，轻落地面。
地上之人，再无动静，再无呼吸起伏，再无半分声息。
方才争执、顶撞、逼问、杖责的所有声响，尽数被深夜吞没。
死寂笼罩周身，方才滔天怒火，骤然褪去。只剩下彻骨寒凉，从脚底一路窜遍全身。
良久，鱼玄机才缓缓抬步，走上前，屈膝俯身。
指尖触到对方肌肤，一片冰凉，躯体僵硬，温热气息彻底消散。
夜色深沉如狱，坊巷紧闭，天未将明，四下无人无灯无路人。
鱼玄机静静看着地上尸体，心神渐渐从失控的癫狂里冷静下来。
慌乱、空洞、寒意、后怕，层层叠叠一阵阵翻涌上来。
她站起身子，环顾空旷庭院。
夜深人绝，万籁俱寂。今夜之事，天知地知，唯她一人知。
片刻怔愣之后，她抬步走向后院。
观中后院偏僻，古树苍郁，树根之下泥土松软，平日少有人至，最是隐蔽无痕。
夜色幽暗，看不清神色，只看得见她俯身抬手，捡拾院中铁铲。
铲面触土，沉沉泥土被一点点翻开。
夜深露重，泥土湿凉，一铲一铲，落土无声。
她独自一人，在沉沉暗夜之中，俯身掘土。动作沉缓、麻木、机械，没有半分停顿。
庭院风声簌簌，掩尽挖土轻响。
土坑渐深，方容得下一具身躯。
鱼玄机折返前院，俯身，一点点将绿翘冰冷僵硬的躯体，拖拽起身，缓缓拖往后院深坑之旁。
夜风拂动衣袂，周遭漆黑幽暗，只剩孤身一人，收拾这一场深夜祸端。
躯体轻落坑底，无声无息。
她再次执铲覆土，一铲又一铲，湿土层层落下。盖住躯体、盖住痕迹、盖住今夜所有血与怒、罪与秘。
泥土填平，地面夯实，将翻起的新土压得平整。又俯身捡拾散落枯叶、细碎尘土，细细铺覆其上，掩去所有翻动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伫立树下，静静凝望平整如初的地面。
庭院恢复寂静，地面看似如常，无迹无痕。
仿佛方才的对峙、杖毙、拖拽、掩埋，从未发生过半分。
天色依旧沉暗，长夜未明。
她转身，缓步走回前院，背影浸没浓稠夜色之中。
往后时日，她依旧是咸宜观主，依旧待客论诗、谈笑风雅。
她以为黄土封埋，便可永久瞒下此事。却不知，埋在后庭树下的秘密，终有一日，会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