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路湿滑。罗皓踩着碎石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臂那道青痕已经蔓延到肘弯,寒蛟鳞的反噬比预想得更狠。他咬着牙,右手撑住断岳刀当拐杖,粗布裹着的伤口渗出血丝,把麻绳染成了暗红。
山门就在前头。
两盏青铜灯还亮着,守山弟子靠在石柱边打盹。其中一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谁。
“罗皓?”那人声音发紧,“你不是在外历练?怎么这副模样回来?”
罗皓没停下。走到门前,左手从怀里抽出玉简,贴在胸口那截麻绳上。“我要见陆长老。血影宗的事,十万火急。”
另一个弟子快步上前拦住路:“你身上有伤,气息紊乱,先登记再入内。”
“不必登记。”罗皓盯着他,“我若要害青岩宗,早死在西岭荒谷了。现在我能站在这里,就说明我没倒下。让开。”
两人对视片刻。守山弟子终究没敢硬拦。其中一人转身往里跑,去报信。
罗皓迈过门槛,腿一软差点跪地。他用刀撑住身子,喘了口气,抬头看熟悉的牌匾——“青岩宗”三个字依旧苍劲有力。可他知道,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归属感,而是为了活下去。
他靠着墙根慢慢往前挪。沿途有弟子经过,看见他满身血污,纷纷驻足观望。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是那个杂役出身的罗皓吗?”“听说他在外杀了好几头妖兽……怎么伤成这样?”“血影宗的人追杀他三个月了,真能活着回来?”
话音未落,一名外门执事匆匆赶来。他年约四十,腰佩铁符,扫了一眼罗皓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紧握的玉简。
“你还活着。”执事语气冷淡,“陆长老正在功法阁处理事务,听说你求见,让我带你过去。但你现在的状态……能说清楚话吗?”
“能。”罗皓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执事点头,挥手示意两名弟子跟上作陪。一行人沿着主道往深处走。阳光穿过林梢洒在地上,斑驳一片。可罗皓感觉不到暖意。他全身都在疼,尤其是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议事殿前,已有几名内门弟子等候。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长袍,袖口绣着银纹,显然是陆玄机门下亲传。
“就是他?”一人皱眉,“重伤归来,还带了个来历不明的玉简?万一里面藏了血影宗的追踪咒呢?”
“我看他是被擒后放回来的细作。”另一人冷笑,“否则凭一个炼气期的杂役,怎能在血影宗总部活下来?”
罗皓站在台阶下,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抬起左手,将玉简举到胸前,用拇指抠开表面封泥。
“啪。”
一声轻响,封泥裂开。一道血光从缝隙中透出,映在青石地上,显出几道扭曲符文。空气瞬间凝滞。
“这是血影宗核心禁制。”一名弟子失声,“只有高层才能接触这种级别的密令!他……他真的进去了?”
“我不需要你们信。”罗皓收起玉简,抬头看向殿门,“我只要陆长老听我说完。”
这时,殿门吱呀推开。
陆玄机走出来,身穿深灰长袍,腰束玉带,面色如常,眼神却沉得像潭水。他目光落在罗皓脸上,停留三息,然后转向周围弟子。
“退下。”他说。
众人迟疑。
“我说,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弟子们陆续离开,只剩执事留在原地。陆玄机看了他一眼:“你也去吧。这里不用旁听。”
执事拱手离去。
殿前终于只剩两人。
“进来。”陆玄机转身走入偏室。
罗皓拖着伤腿跟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青岩山脉图》。他刚坐下,喉咙一甜,咳出一口黑血。
陆玄机递来一杯水。他没接,只摇头:“别浪费灵液。我现在还能说话。”
“说吧。”陆玄机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血影宗为何追你?你进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罗皓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灰石镇潜入,到夜探分舵;从岩洞疗伤,到突袭三处产业;再到老道现身引路,他如何进入总部密林,发现三间刻符石室;如何误触机关被困杀阵,又如何破局取得新册子;最后是如何在圆形石室拿到黑色玉简,被三人围堵,拼死逃出。
他说得很慢,每个细节都不漏。说到鬼脸人喊出“噬灵体”三字时,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着陆玄机。
“他们知道我的能力。不只是吞噬精魄延寿,还包括觉醒天赋。他们在准备‘影渊阵’和‘噬魂引’,要把我当成药引,炼成某种丹药。”
陆玄机沉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膝盖。
“你说玉简出自核心区域?”他问。
“是。我亲眼见它藏在石桌暗格,上面还有血影宗独有的三重锁灵印。我取出时,触动了一丝残留禁制,这才留下血光痕迹。”
陆玄机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接过玉简。他闭眼感应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确实有血影宗长老级的灵识残余。而且……这股气息,来自总坛禁地‘幽冥殿’。寻常弟子根本不可能靠近那里。”
他睁开眼,直视罗皓:“你为什么能活着出来?那么多高手围杀,你一个重伤之躯,竟能突破封锁?”
“因为我没走正门。”罗皓道,“我利用夜视看清巡逻间隙,顺着排水渠爬出外墙。中途躲过三次巡查队,两次空中鹰哨。最后一段是靠寒蛟鳞释放极寒之气,冻住追踪犬的嗅觉。”
陆玄机盯着他看了很久。
屋外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声。
终于,他开口:“你说的一切,都有漏洞。比如,血影宗既然设局等你,为何让你轻易拿到玉简?比如,你多次逃脱,是否可能已被种下隐秘烙印?再比如,这块玉简若是假的,目的就是挑起两宗纷争,你岂非成了棋子?”
罗皓点头:“我想过这些。但如果这是陷阱,他们不会特意提到‘噬灵体’。这个词太敏感,只有真正了解我底细的人才会用。而且……”他解开衣领,露出右肩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当初我在禁地杀狼妖,第一次吞噬精魄,村里人都说我邪门。你是除了老道之外,第一个没把我当怪物看的人。如果你不信我,那整个青岩宗都不会有人信。”
陆玄机怔住。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功法阁通行令。从现在起,你可在阁中调阅任何非核心典籍。另外,我会向宗主申请开启‘静心堂’,供你养伤并复核玉简内容。”
罗皓猛地抬头:“你信我?”
“我没有完全信。”陆玄机声音低沉,“但我选择暂时相信。因为你没必要拿自己的命来骗我。你若真投靠血影宗,大可直接带人杀上门,何必独自穿越荒谷,带着一身伤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我也不会盲目支持。接下来三天,你要待在静心堂,由我亲自监督查验玉简真伪。若有半点异常,立刻押入地牢。”
罗皓缓缓站起身,腿还在抖,但他挺直了背。
“可以。”
陆玄机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先去医馆处理伤口,再去静心堂。我会派人送药。”
“不用送。”罗皓摇头,“我自己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踉跄却不肯扶墙。走到门前,忽然停下。
“师尊。”他背对着说,“上次您为我挡下那一击,经脉受损,至今未愈。我一直记得。”
陆玄机没说话。
罗皓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
而在议事殿另一侧的回廊里,几名刚才退下的弟子聚在一起。
“陆长老居然让他进静心堂?”
“说不定是试探。要是玉简有问题,他活不过今晚。”
“可看他那样,也不像装的……”
说话间,一人远远望见罗皓独自走在石阶上,背影佝偻,断岳刀拖在地上划出浅痕。没人嘲笑,也没人再质疑。
风拂过山巅,卷起一片落叶。
罗皓一步步向前走,左手仍按在胸前。麻绳下的玉简贴着皮肤,冰冷坚硬。
他知道,这场信任之争还没结束。
但现在,至少有一个人,愿意给他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