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后半夜停的。黄沙落下来,在院子里蒙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留不下深印。阿禾天不亮就起了,拎着竹扫帚扫院子,从墙角往中间扫,沙粒蹭着竹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扫到院角那棵枯梭梭树的时候,扫帚尖碰到个硬东西。
他蹲下来看。一枚四寸长的铁钉斜斜钉在树干里,钉头乌黑,磨得发亮,不像是村里人家补农具用的样子。钉身上刻着一道浅浅的斜纹,被晨露打湿了,泛着点冷光。他伸手碰了碰钉头,钉得极深,指尖震得发麻。
村里没人用这种铁钉。补犁铧用的是扁头钉,修栅栏用的是大长钉,都不是这个样子。
阿禾抬头看了看树干的高度,比他高出两头,正对着他家堂屋的门。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天傍晚在戈壁边看见的那些靴子印。他没喊师父,也没动手拔,就着扫帚扫过去,把树底下的沙扫平,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该装在心里。这十年跟着师父,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师父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反而惹师父烦心。
早饭还是稀粥,就着点腌萝卜条。沈烬吃得很慢,筷子夹萝卜条的时候,指尖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他左手端碗,右手扶着碗边,指节上的茧很厚,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种——阿禾偷偷对比过,张老倌手上的茧在掌心,是握锄头磨的;师父的茧在指节和虎口,一圈一圈的,硬得像铁片。
昨天马三推师父那一下,阿禾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左肩往前一送,手腕轻轻一转,马三那么大的力气,就像滑在了冰面上,卸得干干净净。那动作不是庄稼汉的把式,是巧劲,是卸力。阿禾夜里在被子里练了好几十遍,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要么卸不干净,要么自己站不稳。
“张老倌家的马掌裂了,上午送过来。”沈烬放下碗,擦了擦嘴,“你把后院的铁砧子清出来。”
“嗯。”阿禾点点头,收拾了碗筷去灶屋洗。
铁砧子放在后院墙根,平时盖着干草,落满了灰。阿禾掀开干草的时候,呛得直咳嗽。铁砧子黑亮黑亮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常年敲打磨出来的。他以前总觉得师父就是个手艺好的铁匠,直到去年冬天,村里王大户家的猎枪枪管裂了,找了好几个铁匠都修不了,拿到师父这儿,师父只用了小半天,敲敲打打就给接好了,接口平得像天生的。王大户给了半袋白面,师父也没推,转手就分给了村里快断粮的孤寡老人。
那时候阿禾就觉得,师父不像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有那么稳的手,不会有那么冷的眼神,更不会明明有本事,却窝在这沙窝里,任人欺负。
辰时刚过,张老倌牵着马过来了。是匹老马,棕色的,右前掌裂了一道缝,一走一瘸。
“老沈,麻烦你给看看,这还能钉不?”张老倌牵着马,一脸愁容,“这两天要去镇上拉粮,没马可不行。”
沈烬走过去,蹲下身,抬起马掌看了看。“能钉。”他话不多,伸手拿过新马掌,比了比大小,抄起铁锤。
阿禾站在一边看。
师父打铁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腰沉得很低,手臂稳得像钉在那儿,铁锤落下去,“当”的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钉帽上。一下是一下,节奏均匀,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用一分力。火星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连躲都不躲。
寻常铁匠钉马掌,至少要半个时辰,还得有人帮忙摁着马腿。师父只用了一刻钟,钉完四个掌,把铁锤一放,拍了拍马脖子:“试试。”
张老倌牵着马走了两步,老马稳稳当当,一点都不瘸了。
“哎呀老沈,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张老倌竖起大拇指,“搁镇上开个铁匠铺,早发财了,何苦窝在这沙窝里。”
沈烬笑了笑,没接话,接过张老倌递过来的半升小米,倒进缸里。
张老倌没走,站在院子里歇脚,随口唠嗑:“对了,听说戈壁那边过来一队人马,不少人,都带刀,说是商队,我瞅着不像。”
沈烬正在擦铁锤的手顿了一下。
“商队?”他问。
“可不是嘛,往这边来的。”张老倌咂咂嘴,“这年头不太平,黑骑的人到处窜,说不定是扮成商队的劫匪。你们也当心点,尤其是阿禾,别往戈壁跑。”
阿禾抬眼看向师父。
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铁锤收好,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多谢张叔提醒。”
张老倌又坐了会儿,牵着马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沈烬站在原地,望着西北方向的戈壁,站了好一会儿。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然转身,去柴房拎了把斧头出来。
“师父?”阿禾凑过去。
“栅栏不结实,加固一下。”沈烬说着,走到院门口,开始砍粗树枝。他砍树的样子也很稳,斧头落下去,每一下都在同一个地方,几下就砍断一根碗口粗的树枝。
阿禾过去帮忙,把树枝扛到栅栏边。他注意到,师父加固的不是别的地方,是正对戈壁方向的那面墙。原本的木栅栏就不高,师父又加了两层粗枝,密密麻麻的,别说人,连狗都钻不进来。
忙到午后,栅栏加固完了。沈烬没歇着,又把那把锈镰刀找出来,坐在门槛上磨。
磨石“唰唰”地响,一遍又一遍。阿禾蹲在旁边择菜,偷偷看那把镰刀。原本锈得坑坑洼洼的刀刃,慢慢露出银亮的光,锋利得能照见人影。师父磨得很仔细,刀刃、刀背、刀柄,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师父,镰刀不是刚磨过吗?”阿禾忍不住问。
“快秋收了,割柴用得上。”沈烬头也没抬。
阿禾没再问。
村里根本没地可种,哪来的秋收。师父在说谎。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说谎,就像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藏着那半把断刀,为什么夜里总对着西北方向发呆。但他知道,一定跟昨天的靴子印、跟那枚钉在树上的铁钉、跟戈壁那边来的人马有关。
午后师父去屋里歇着了。阿禾拎着木桶去村边打水,路过土坡的时候,特意绕了点路,去昨天看见靴子印的地方。
沙地上的脚印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浅浅的坑。他蹲下来,在旁边的沙地上,用手指慢慢比着昨天记忆里的步幅,量了量。一步两尺七,稳得像用尺子量过。他试着走了几步,根本做不到,每一步都忽大忽小。
只有常年练武、走惯了夜路的人,才会有这么稳的步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往村子里走。路过马三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像是在说话。他放慢脚步,听见马三的声音:“……都打点好了,等那边人过来,老沈家那点东西,还不是咱们的?”
旁边有人笑:“三哥英明,那老沈就是个软蛋,敢说个不字?”
“软蛋?”马三嗤了一声,“我总觉得那小子不对劲。算了,等大哥他们过来,再说。”
阿禾心里一沉。
马三他们,跟戈壁来的人是一伙的。
他没声张,拎着木桶慢慢走回家。水晃荡着,溅出来打湿了裤脚,他也没察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马三的话,还有那枚钉在树上的铁钉,还有师父磨得发亮的镰刀。
要出事了。
他拎着水进院子,轻轻把水桶放在灶屋门口,没惊动屋里的师父。他绕到后院墙根,从柴堆里抽出一根半尺长的硬木片,握在手里掂了掂。
他靠着土墙站好,闭上眼睛,回忆昨天马三推师父那一下,回忆师父卸力的动作。沉肩,转腰,手腕外翻,借力打力。
他慢慢抬起手,对着土墙,往前一送,手腕一转。
“啪”的一声,木片打在土墙上,震得他手发麻。力道卸偏了,大半都弹了回来。
他咬咬牙,再来。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太阳慢慢往西斜,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他也不擦,一遍一遍地练。从最开始的生硬别扭,到后来慢慢找到点感觉,木片打在墙上的声音越来越沉,反弹的力道越来越小。
不知道练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阿禾猛地回头,手忙脚乱地把木片藏在身后。
是师父。
沈烬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干什么呢?”他问。
“没、没干什么。”阿禾脸有点红,攥着木片的手直冒汗,“劈柴呢。”
沈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土墙。墙上印着好几个浅浅的木片印,歪歪扭扭的。他没戳破,只是淡淡说了句:“别累着,快吃饭了。”说完转身进了灶屋。
阿禾站在原地,心脏怦怦跳。
师父看见了。他知道师父看见了。可师父什么都没说,没骂他,没问他跟谁学的,也没禁止他练。
他慢慢把木片拿出来,看着上面的磨痕,忽然笑了笑。
师父不教,他就自己学。总有一天,他能练得跟师父一样好,到那时候,就没人敢欺负他们了。
晚饭是黍米饼,比平时多做了好几个。金黄的饼子烙得焦脆,放在盘子里,香气扑鼻。
“师父,今天怎么做这么多饼?”阿禾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过两天去镇上,路上当干粮。”沈烬拿起饼,慢慢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阿禾没说话。
去镇上只要半天路程,根本不用带这么多干粮。师父又在说谎。他偷偷看师父的脸,师父眉头微微皱着,眼神落在门口的栅栏上,时不时往西北方向瞟一眼。
正吃着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很轻,闷闷的,像是远处的雷声。
“咚……咚……咚……”
沈烬猛地放下饼,侧耳听。
阿禾也屏住了呼吸。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很多匹马,跑得很整齐,蹄声沉郁,从西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像寻常商队的马蹄声,零零散散,还伴着吆喝声。这马蹄声很静,很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像一把钝刀,慢慢往这边磨。
沈烬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往西北看。暮色里,戈壁尽头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阿禾跟出来,站在师父身边。他看见师父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后颈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淡粉色,像一条绷紧的弦。
“师父……”阿禾小声开口。
“没事。”沈烬打断他,声音很低,却很稳,“回屋去,把门窗关好。”
阿禾点点头,转身回屋。他没听话去睡觉,而是站在窗户边,透过麻纸的缝隙往外看。
师父站在院子里,像一尊石像,背对着屋子,望着戈壁的方向。风又起来了,卷起他的衣角,猎猎地响。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过了好一会儿,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停在了离村子几里地的地方。
沈烬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松。
他没回屋,转身走到柴房,弯腰从柴堆底下抽出一把旧柴刀。刀身也锈了,比镰刀厚,也重。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摇了摇头,又找了块磨石,坐在柴房门口,低头磨了起来。
“唰……唰……”
磨石的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阿禾趴在窗户边,看着师父的背影。
夜色越来越浓,月光洒下来,把师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的刀慢慢泛起寒光,一下一下,磨得人心头发紧。
阿禾知道,这一夜,谁都睡不好了。
戈壁深处的临时营地,十余骑黑衣骑士勒马伫立。人人面覆黑巾,腰间短刀的刀鞘上,刻着与铁钉上一模一样的斜纹。为首的骑士展开卷着的画像,上面绘着一成年男子与一少年的形貌,笔触精准。他抬手指向沙窝村的方向,嗓音冷硬如铁:“舵主有令,确认目标,静观其变,暂无指令,不得擅动。”风卷过营地,刀鞘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