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的风总先于人醒。天刚蒙着层灰亮,黄沙就顺着土坯墙的缝往屋里钻,打在糊窗的旧麻纸上,沙沙地响,像谁在外头用指甲轻刮。阿禾缩了缩脖子,把灶膛里的枯梭梭柴往里推了推,火星子窜起来,映得他半张脸通红。烟顺着灶口倒灌出来,呛得他揉眼睛,眼角沾了点黑灰,也没顾上擦。
这地方叫沙窝村,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十几户逃荒流民凑的落脚地,沿着古道残墙搭了几间土坯房,一刮大风就半掩在黄沙里。往西是望不到头的戈壁,往北是黑风山,朝廷官差不来,江湖门派不管,是个标准的三不管死地。能在这里活下去的,要么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要么是不敢见光的人。
阿禾记事起就跟着师父在这沙窝里过日子。师父姓沈,村里人都叫他老沈,话少,手巧,会修马蹄铁,会补农具,偶尔还能给人修炊刀,靠这点手艺换点杂粮度日。十年了,师父从没提过以前的事,也从没走出过这片大漠百里地。
沈烬刚从后院马棚出来,身上沾了点草屑,一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形偏瘦,肩膀却宽,站在风里背挺得很直,不像村里那些常年弯腰种地的汉子。只是他总咳嗽,尤其是起风天,咳起来半天停不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师父,喝粥。”阿禾端着两碗稀粥从灶屋出来,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小米。
沈烬接过碗,手指节上覆着很厚的茧,指腹侧边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像是被极锋利的薄刃划的。他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没急着喝,目光扫过院门外的土路。
“今天盐罐见底了。”阿禾扒着碗沿小声说,“要不要去镇上换点?”
“再过三天。”沈烬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晨起的沙哑,“等商队过去了再走。”
阿禾点点头,没多问。他十二岁了,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师父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每次去镇上都挑人最少的傍晚,来去匆匆,从不跟外人多搭一句话。遇上陌生的行脚商,师父总会把他拉到身后,自己侧过脸,用帽檐挡住大半张脸。
粥刚喝到一半,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响。
木栅栏被人一脚踹开了。
“老沈!出来!”
是马三的声音。村里的泼皮,最近纠结了三个闲汉,自称“护村队”,挨家挨户收“平安粮”,实则就是明抢。流民们怕事,大多忍气吞声给了,谁都知道,这伙人背后靠着戈壁那边的匪帮。
三个汉子晃悠着走进院子,歪戴着破皮帽,手里拎着粗木棍。为首的马三脸上有道刀疤,走路一摇三晃,眼睛扫过灶台上的粥碗,嗤了一声。
“听说你家昨天跟马贩子换了半袋小米?”马三斜着眼,用木棍点了点地面,“最近道上不太平,黑骑的人都窜到这边来了,哥几个给你们守着村子,交点粮,应该的吧?”
沈烬放下粥碗,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阿禾挡在身后。
“三哥,家里就这点口粮,孩子还长身体。”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长身体?”马三往前凑了半步,抬手就往沈烬肩窝推去,“都快饿死的人了,还管孩子长不长?我告诉你,今天这粮,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这一下用了七成力,专推人软肋,寻常汉子少说也要退两步。可沈烬只左肩微微往前一送,极轻地卸了那股劲,脚下纹丝没动。他伸手扣住马三的手腕,指节刚一绷紧,指腹摸到对方脉搏的瞬间,又忽然松了劲,顺势往下一滑,变成了拉扯的姿态。
“三哥别气。”他声音放软了些,“我给,我给。”
马三愣了一下,只觉得刚才手腕像被铁箍攥了一下,又麻又疼,可再看沈烬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只当是自己错觉。他甩了甩手,啐了一口:“算你识相。”
沈烬转身进了里屋,拎出半袋小米,递过去的时候特意往下垂了垂手,姿态放得极低。马三掂了掂袋子,眉头一皱:“就这点?先记着,下次再补。”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临走还抬脚踢翻了院角的瓦罐,“哗啦”一声,碎陶片溅了一地。
阿禾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圈红了:“师父,他们欺负人!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沈烬弯腰去捡地上的碎陶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渗出血珠,他也没在意。“忍忍就过去了。”他背对着阿禾,声音很轻,“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说话的时候又咳嗽了两声,弯着腰,肩膀微微发抖。阿禾站在他身后,盯着他后颈上那道三寸长的旧疤——那道疤泛着淡粉色,像一条蜷伏的小虫,师父从来不说怎么来的。
阿禾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师父说的“忍”是什么。这十年,村里谁都能踩他们一脚,抢他们的柴,占他们的坡地,师父从来没争过。可阿禾夜里见过师父站在院子里,脚步很慢,手在身前轻轻划动,明明没碰着任何东西,院角的沙堆却能被带起一道细沙,整整齐齐像被刀切过。
他不敢问,也不敢说自己看见了。就偷偷记在心里,晚上躺在被子里,学着师父的样子慢慢抬手、转腕。
午后风更大了,刮得人睁不开眼。
阿禾拎着麻绳去村外捡枯梭梭柴,越往戈壁边走,风里的土腥味越重。他蹲下来捡柴的时候,忽然瞥见沙地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村里人的草鞋印。是靴子,底子很宽,纹路很深,边缘沾着点戈壁特有的黑砾石,不是镇上商贩常穿的样式。步幅均匀,每一步都差不了半尺,落脚极重,提脚却轻,是常年练腿上功夫的人才有的走法。
阿禾心里一紧。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后的土坡下面,然后就断了——被风吹来的黄沙盖住了大半。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靴印的深度,沙层很硬,这人至少在坡上站了半个时辰。
坡上正对着他家院子。
他没跟师父说这件事。
回去的时候,他把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像往常一样擦桌子、择野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吃饭的时候,他多往院门外看了好几眼。
傍晚天暗得快,沈烬坐在门槛上磨一把锈镰刀,磨石发出“唰唰”的声响,单调又安稳。阿禾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择灰灰菜,菜叶上沾满了细沙。
“师父,”阿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黑骑是什么?”
沈烬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磨石偏了寸许,镰刀刃直接划破了指尖,血珠立刻涌了出来。他没抬头,用拇指按住伤口,指尖微微用力。
“小孩子别问这些。”
“马三说黑骑杀人不眨眼。”阿禾低着头,手指揪着菜叶,“他们会来这里吗?”
沈烬沉默了很久。
风卷着黄沙打在土墙上,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风吞没了。
“不会。”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有我在。”
阿禾没再问。他偷偷抬眼瞥师父,师父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绷着,眼神落在院门外的黄沙里,看不清情绪。他总觉得师父这句话不是在说给他听,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夜里风更大了,拍得窗户纸嗡嗡响。
阿禾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
他披了件旧棉袄,悄悄爬起来,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是师父。
月亮很圆,清冷冷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手里拿着一样小东西,墨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阿禾认得,那是一枚玉佩,师父从来不让人碰,平时都藏在枕头底下的布包里。
沈烬就那么坐着,指尖摩挲着玉佩,一动不动。
风卷起他的衣角,他忽然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抬起头,往西北方向看。
阿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茫茫大漠,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师父的眼神很亮,像淬了冰的刀,冷得吓人。那眼神阿禾从来没见过,不像平时那个温吞、隐忍、任人欺负的老沈。
只一瞬,那眼神就散了。
沈烬低下头,把玉佩小心翼翼揣回怀里,起身走到墙角。他掀开堆在那里的干草,露出个旧木匣,木纹都裂了,锁扣早就锈死。他指尖沿着匣缝划过,指腹蹭上一层薄灰,微微一顿,终究没掀开。
匣子里藏着半把断刀。刃口崩了大半,刀身锈得看不清原本的纹路,只在靠近刀柄的地方,还留着半个模糊的云纹印记——那是落霜刀宗的徽记。
十年前他带着这半把刀逃出宗门,一路往西,逃到这没人来的沙窝里,一藏就是十年。刀封在匣里,功夫封在骨头里,连名字都封没了。世人只知道沙窝村有个会修农具的老沈,没人记得当年江南道上,那个一刀破风、名动正道的沈烬。
他把干草重新铺回去,铺得整整齐齐,跟原先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翻动过的痕迹。就像他这十年的日子,表面上平平整整,底下压着的全是血和刀光。
直起身的时候他又咳了两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里屋的孩子。指缝里渗进点腥甜,他不动声色地蹭在衣角上。灰布褂子上本来就有不少污渍和磨破的毛边,多一点血痕,谁也看不出来。
阿禾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听着外屋的动静。
他听见师父蹲下去的声音,听见干草摩擦的细碎声响,听见师父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咳嗽声。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么睁着眼,看着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细细一道亮痕。
他在被子里慢慢抬起手,手指捏成诀,手腕轻轻一转,是他偷偷看了几百遍的招式。很慢,很稳,指尖带起一点微风,拂过脸颊。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刀法,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明明有一身本事,却要藏起来,任人欺负。他只知道,等他练会了,练强了,就没人能再欺负师父。
到那时候,换他护着师父。
村外半里地的荒丘上,一道黑衣人影静静立在枯梭梭树后,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小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才从怀里掏出一枚四寸长的铁钉,指尖运力,“笃”地钉进枯树干里。铁钉入木三分,钉身上刻着一道浅浅的斜纹——黑骑暗堂的标记,代表目标确认,静待收网。
风卷着黄沙漫过丘顶,转瞬抹平了他脚下的脚印。他转身没入夜色,身形快得像一道鬼魅,连风声都没惊动。更远的戈壁深处,点点火光正缓缓移动,那是黑骑的人马,正朝着沙窝村的方向,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