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队伍停了。前头传话,就这儿扎营。
她从车上下来,脚落地顿了一下。我伸手,她没扶,自己站稳了。
"顿什么?"
"鞋里有土。"
她把鞋脱了倒土,倒出一小块泥渣。穿上,抬头看这片地。坡地,草刚割过,留着茬子。风从坡下上来,一股割草的青味混着土腥。
"就这儿?"
"就这儿。"
"帐支哪。"
"坡上。下雨往坡下淌。"
我解马鞍上的帐杆,三根捆着。她接过去抱,走到一半杆子散了,弯腰要捡。我过去帮她抱住。
"三根散了不好拿。"
"你抱着,我拿绳。"
帐支起来了。四角钉地钉,我拿石头砸。砸了四下,闷闷的。她拉绳,绳绷紧,帐布鼓了一下又贴回去。新帐有股麻布浆过的味,混着草茬子的青。
她从车上搬锅。锅底磕着地,闷闷一响。一路颠,锅沿上磕掉一块釉,露出黑铁。
"搁这儿。坡上有风,火往坡上飘。"
她去捡石头。捡了三块,两块大一块小。大的垫底,小的塞缝。我弯腰又捡了块扁平的,塞在锅底下。
"这块平。"
"平了稳。"
柴是湿的,卸下来一路让雨淋了。她拿刀把柴劈开,露出里头的干芯。劈了四五根,抱过来架在石头中间。
火镰打了几下,火星落在柴上,灭了。再打,着了点烟,没火。
她趴下去吹。烟往上冒,呛得她咳嗽,眼泪出来了。
"你起来。"
"我吹。"
我把她拉开,自己趴下去吹。烟大,一股青烟味直冲鼻子,眼睛也涩。吹了几口,里头的干芯红了,火苗蹿起来。
她拿袖子给我擦脸。袖子是粗布的,擦得脸疼,但有她的手温。
"眼睛红了。"
"烟大。"
"烟大了你就别趴那儿吹。"
她去车上取米袋,解开。米倒进锅里,加水。她伸手进锅里淘,水浑了,倒掉。淘了三遍。
"三遍够了。"
"再淘一遍,沙子多。"
她淘了第四遍,水清了。锅搁上石头,底下塞柴。火苗舔锅底,锅底先是湿的,滋滋响,慢慢干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米在里头翻。她拿木勺搅,搅到底下。
"搅到底,糊了有糊味。"
粥熟了。米开花,汤白。她拿勺舀了一点,吹了吹,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把勺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烫,米香,还有一点柴火味。
"有点烟味。"
"烟熏的。明天我找干柴。"
碗是木的,两个。
"碗烫。"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袖口那块接厚的白布垫着碗底。
夜里睡新帐。干草铺地上,我把毡子铺开。
"这地潮。"
"我多铺点草。"
她躺下,脚伸直了,脚后跟那块结痂的皮蹭着毡子。我伸手过去摸了一下。
"痂硬了。"
"硬了不疼了。"
"明日还走?"
"不走。在这儿扎几日。"
她转身来,手指头在我甲上摸。摸到那道磨平的甲边,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
"平了。"
"平了我就伸手进去,给你抠"
"伸吧。"
她手指头伸进甲缝里,抠出一点土。
"还有土。"
"有土你就抠。"
"抠一辈子?"
"抠一辈子。"
她笑了一声,手指头在我手心里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