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似曾相识的触感稍纵即逝,就像清晨梦醒时抓不住的尾巴。
陈序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因为他的指尖传来了一阵干涩的摩擦感。
虽然这把“人体工学治疗椅”坐着确实舒服,但这所谓的记忆材料似乎稍微有点掉粉。
刚才那一通拿捏,他手心里沾上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腻乎乎的,让他这种有点洁癖的人觉得浑身不在劲。
陈序懒洋洋地歪过身子,那只刚被“驯服”的摇椅立刻像是有了灵智一般,顺滑地调整了重心,让他毫不费力地探到了桌子底下。
那里堆着一摞用来垫桌脚的旧报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
他随手抽出一张,那是五年前的《都市晚报》,头版头条还是某位明星的出轨绯闻。
陈序毫不在意地将其揉成一团,仔细地擦拭着掌心和指缝里的白色粉末。
随着他的动作,那一层源自古神遗骨的、足以让外界任何炼金术师疯狂的“骨粉”,混合着他掌心渗出的些许汗液,一点点浸润进了那团脆弱的废纸里。
原本干脆得几乎要碎裂的报纸,在吸收了这两种物质后,表面的纤维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晦涩的微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坚不可摧的韧性。
但在陈序眼里,这不过是吸了汗之后的纸团变得湿哒哒、沉甸甸的,更加恶心了。
“呼——”
擦干净手,陈序感觉清爽了不少。
他看准了保安亭窗外三米远处的那个绿色大垃圾桶,手腕轻抖,那个被揉得紧实的纸团脱手而出。
就在他发力的瞬间,身下的摇椅似乎是为了配合主人的动作,底部的弧形滑轨极其微妙地向前送了一寸。
这一寸的偏差,对于普通投掷来说或许无关紧要,但在此刻,却让那个纸团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弧线。
它并没有落入垃圾桶的开口,而是像是被某种引力捕获,飘忽地拐了个弯,径直飞向了垃圾桶后方那片浓重的树荫里。
“啪。”
一声轻响,那是纸团撞击在某种软性物体上的声音。
陈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试图穿透窗外刺眼的阳光,看清阴影里的情况。
在那片因为背光而显得格外深沉的黑暗中,隐约勾勒出一个穿着紧身黑衣的女性轮廓。
她似乎一直蹲在那里,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纸团正好砸在她怀里,陈序压根就没发现那里还藏着个人。
这就是国家派来的安保人员?
或者是负责清理医疗废物的专业环卫工?
陈序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人家大热天的蹲在角落里干活,自己倒好,不想动弹乱扔垃圾,还差点砸到人身上。
“那个……不好意思啊!”
陈序不想起身,便隔着窗户玻璃,对着那个阴影里的轮廓挥了挥手,提高了嗓门喊道,“刚才太阳太大,晃了眼,没看见那里有人。你没事吧?”
阴影里的女人没有说话,动作极其僵硬。
在陈序的视野里,对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双手死死地抱着那个脏兮兮的纸团,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黑暗里,连头都不敢抬。
看来是个性格比较内向的保洁员,陈序心想。
这种被严格管理的涉密单位,工作人员大概都被训练得不能随意与“病人”交流。
想到刚才自己除了扔纸团,还顺手把昨天清理出来的一袋生活垃圾也放在了门外,陈序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尽职尽责的工作人员。
“对了,垃圾桶旁边那个黑袋子也是我扔的。”
陈序指了指窗外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语气诚恳地叮嘱道,“处理的时候小心点,里面有几个过期的午餐肉罐头,铁皮口子挺锋利的,别把手划破了。还有些发霉的面包,味道不太好闻,最好别弄洒了。”
听到这句话,阴影里的那个身影似乎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像是如获至宝般,一手紧紧攥着那个擦过手的纸团,另一只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抄起地上的黑色垃圾袋。
紧接着,她甚至没有站直身体,而是保持着那种蹲伏的姿态,像是一道被风吹散的黑烟,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更深处的建筑阴影里。
“跑得真快,这工作效率没得说。”
陈序感叹了一句,收回目光,重新瘫回了那张舒适得让他不想动弹的摇椅里。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此时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窗外的叶苍。
“叶助理,”陈序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感觉困意再次像潮水般漫了上来,声音也变得有些慵懒,“刚才那个……应该是你们后勤部的人吧?我看她身手挺利索的,也不嫌脏。”
叶苍艰难地把视线从窗外那片仿佛残留着恐怖能量波动的阴影处收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挤出一个字:“是……”
那就是传说中的影子卫队队长影魅?
那个杀人如麻、心高气傲的S级刺客?
刚才那一瞬间,叶苍分明感觉到,当那个沾染了这位存在汗液的纸团落入影魅怀中时,一股足以抵御核爆级精神冲击的金色屏障在她周身一闪而逝。
那哪里是废纸,那分明是一张由神明亲手绘制的顶级防御法旨!
至于那袋垃圾……
叶苍回想起昨晚监测数据里,这间保安亭周围飙升的生物畸变指数。
那些所谓的“过期罐头”和“发霉面包”,恐怕早已在某种高维辐射下,变异成了具备毁灭性毒素的生化禁忌物。
而这位存在,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它们当做普通垃圾处理掉了,还贴心地提醒手下“别划破手”。
“那个,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们一下。”
陈序的声音打断了叶苍的胡思乱想。
只见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期待:“既然国家这么照顾我,能不能安排几个像刚才那位一样勤快、话少又不嫌脏的师傅,去我老家的出租屋里帮个忙?”
“您是想……”叶苍屏住了呼吸,腰杆本能地弯了下去。
“断舍离嘛。”陈序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我那屋子里堆了好些年没舍得扔的旧东西。有些是以前在路边摊淘的古怪摆件,还有些是我自己瞎画的画,乱七八糟的一大堆。现在想想,留着也没用,还占地方,不如趁这次机会全清理了。”
说到这里,陈序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有些东西可能长得有点怪,或者有点尖锐,普通收废品的都不敢碰。但我看刚才那位师傅心理素质挺好的,应该能行。”
叶苍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
路边摊淘的古怪摆件?那大概是封印着上古邪灵的诅咒之物吧。
自己瞎画的画?
如果没猜错,那每一幅绝对都是能够扭曲现实、让看一眼的人san值狂掉的克苏鲁图谱。
这位存在所谓的“全清理了”,在叶苍听来,无异于是一次对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清仓大甩卖,或者是对整个超凡界势力的重新洗牌。
“您放心!”叶苍猛地并拢双腿,用一种立军令状般的语气低吼道,“我们一定派出最精锐……最专业的保洁团队!保证把您家里的那些‘废弃物’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让一丝一毫流落到……流落到外面污染环境!”
“不用那么严肃,就是打扫个卫生。”陈序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激昂吓了一跳,心想这国家单位的人办事就是一板一眼,“那我就把钥匙给你?正好我也要在这一直隔离治疗,回不去。”
他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串挂着海绵宝宝挂件的钥匙,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就在钥匙触碰到桌面的瞬间,窗外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陈序打了个哈欠,并没有注意到叶苍在拿起那串钥匙时,双手是戴上了特制的隔绝手套,且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核按钮。
“那就麻烦你们了。”陈序闭上了眼睛,随着摇椅的轻微晃动,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我也该睡会儿了……希望能做个好梦。”
叶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那扇厚重的防爆门时,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此时,窗外的阴影中,影魅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姿,双手死死捧着那团已经硬化如铁的报纸,那双平日里冷漠如冰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