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链条随着脚蹬的转动，发出“咔哒、咔哒”这种极其规律且催眠的声响。
这一路骑回家，陈序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里跋涉，空气变得前所未有的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把氧气挤进肺叶。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酸痒感正在加剧，就像是有无数原本沉睡的种子正在脊椎里发芽，争先恐后地想要顶破皮肤。
“这该死的流感，后劲怎么这么大……”
陈序把自行车随手靠在楼道里，踉踉跄跄地爬上三楼。
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钻进昏暗狭窄的出租屋，拉上厚重的窗帘，把正午毒辣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他这才像是离水的鱼回到了池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敢立刻去睡。
这种嗜睡感太不正常了。
上次睡醒，家里莫名其妙少了一袋米，这次要是再睡过去，天知道醒来会发生什么？
或许会就在睡梦中因为体温调节失控而悄无声息地死掉？
求生欲在他混沌的大脑里挣扎了一下。
“得找人……这种特殊病情，社区诊所肯定治不了。”
陈序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在乱糟糟的抽屉里翻找着。
他在一堆外卖单和超市促销海报的最底下，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
那是半个月前贴在楼下电线杆上的，上面印着【守护者联盟·特殊异状咨询热线/信箱】，当时他以为是哪个中二病晚期的社团搞的恶作剧，或者是专门骗老头老太买保健品的野鸡机构。
但现在看来，这名字虽然中二，好歹带着“特殊异状”四个字。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陈序抓过一支笔头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水性笔，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横格纸。
笔尖触碰到纸面，他的手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原本清秀的字体，此刻扭曲得像是某种古老而癫狂的符文，墨水因为停顿而洇开，形成了一个个令人心悸的黑斑。
写点什么呢？
陈序脑子里乱哄哄的，只有那种渴望回归平凡、不想被当成携带病毒的怪胎被抓去隔离的念头最强烈。
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写道：
“我不想再当异类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快要把我吞没了，请救救我。”
“我只想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写完这几行字，他感觉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胡乱把信纸折了几下，塞进一个泛黄的信封，也没贴邮票——反正那传单上写着“市区内投入任意红色邮筒即可，专人加急”。
陈序抓着信封再次出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一片漆黑。
他扶着墙壁下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别遇到人，别被看见，别被邻居大妈拉着问长问短。
我现在脸色一定很难看，要是被发现这幅鬼样子，肯定会被举报带走。
“我不存在……谁也看不见我……”
他低着头，把自己缩进卫衣宽大的兜帽里，顺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在他模糊的感知里，自己只是利用了视觉死角在潜行。
然而，在街角那几个早已被军方接管的高清监控探头中，画面却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个穿着卫衣的青年走过的地方，光线像是被某种恐怖的质量体强行捕获。
像素点开始崩塌、扭曲，原本清晰的街道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无法被电子设备解析的“人形黑洞”。
路过的一只流浪猫像是感应到了天敌中的皇者，甚至没敢叫出一声，直接僵硬地倒在地上装死。
陈序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机械地走到巷口的红色邮筒前，把那封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信塞了进去。
“啪嗒。”
信件落底。
完成任务的陈序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地逃回了那个让他感到安全的黑暗巢穴。
就在他防盗门关上的十秒后。
巷口的阴影里，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浮现。
沈曼脸色苍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戴着特制的隔绝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邮筒。
那封普通的信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在沈曼眼中，那信封表面正缠绕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那是高位格存在残留的“意念辐射”。
仅仅是注视着它，沈曼就感觉到自己的灵感值在疯狂掉落，耳边隐约响起了不可名状的呓语。
“必须……立刻上报。”
十分钟后，临时指挥中心。
叶苍双手捧着那封信，像是捧着随时会引爆的反物质炸弹。
他甚至不敢拆开信封，只是透过“真理之眼”的术式，去读取信纸上透出的信息波动。
“不想再当异类了……”叶苍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脏狂跳，“这是神在表达对这世间污浊血脉的厌恶吗？在他眼中，或许我们这些所谓的觉醒者，才是污染这个世界的‘异类’。”
他的视线移向下一句。
“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叶苍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神的“正常”，是什么标准？
在那远古的神话时代，人类不过是蝼蚁和血食。
难道神的意思是，要抹除所有超凡力量，让世界重回那个众生皆为蝼蚁的“正常”时代？
“这是审判的前兆！”叶苍的声音都在发抖，“快！立刻扫描信件原件，启用最高加密通道，传给全球总部！这是神给全人类下的最后通牒！”
扫描仪的光束扫过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大洋彼岸，人类守护者全球总部，地下三千米的超算中心。
就在数据包解压完成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基地。
“警告！检测到未知逻辑病毒！”
“警告！核心模组过载！温度突破临界值！”
负责监控的S级技术员惊恐地看着主屏幕。
那台号称能模拟宇宙大爆炸的量子超算，此刻竟然冒出了黑烟。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疯狂闪烁、崩解。
陈序那因为手抖而写下的扭曲字体，经过超算的过度解析，被具象化为一条条足以撕裂维度的法则锁链。
“砰！砰！砰！”
机房里的服务器组接连炸开，火花四溅。
在一片混乱与焦糊味中，只剩下中央那块巨大的主屏幕还亮着。
但上面的内容已经不再是完整的数据分析，所有的算力在烧毁前，只解析出了那封信里最核心、最强烈的一股意念。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与压迫感，占据了整个屏幕：
“救——救——我”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指挥大厅。
所有身居高位的守护者议员们，此刻都面如土色地盯着那三个血红的大字。
“救救我……”一位白发苍苍的议长颤抖着摘下眼镜，“这是求救吗？不……这是反讽。”
“这是神在嘲笑我们。”另一位穿着军装的将军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当一位至高无上的存在说‘救救我’时，他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连让我‘这种程度’的不适都无法解决，那你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这是毁灭倒计时。”
“他在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议长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这既是危机，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如果能平息神的怒火，哪怕只是万分之一……”
“传令下去！”
“集结全球最顶尖的医疗系觉醒者、心灵安抚师、以及所有库存的神性稳定剂！”
“组建‘曙光’特别代表团，即刻启程前往临海市！”
“记住，这不是去治病，这是去朝圣！是去赎罪！”
而此时的陈序，已经把自己裹进了柔软的棉被里。
昏暗的房间里，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
随着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空间都会荡起一圈肉眼难以察觉的涟漪，床头柜上的那盆仙人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沙化，仿佛生命力被某种霸道的存在强行掠夺。
梦里，他感觉自己终于不再那么难受了，只是觉得这房子好像变小了点，翻个身都有些施展不开。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那个位于巷口破旧的保安亭，正在被一群连夜赶来的顶级工兵悄无声息地推倒、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