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足以致盲的金光散去后，陈序眼前的世界总算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钨丝烧断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老旧保安亭里特有的霉味，有些呛鼻。
他揉了揉还在泛着酸水的眼睛，视线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再次落在了路中央那个身影上。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扎着高马尾，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机车皮衣，这种装束在现在的天气里看着就让人替她感到闷热。
她此时正保持着一个稍显怪异的僵硬姿势，那双原本应该很有神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陈序手里刚刚签完字的那张纸，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灵异现象。
“看傻了？”陈序心里嘀咕了一句。
也难怪，刚才那灯泡炸裂的动静确实不小，估计是把路过的给吓着了。
不过看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蓝色工牌，应该是街道办事处新招来的志愿者或者实习生。
毕竟那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大汉现在还跟鹌鹑一样低着头不敢动，那个穿西装的“领导”更是直接吓趴在地上起不来，总得有个能干活的人吧？
“那个……那边的美女？”陈序推开保安亭那扇有些变形的塑钢窗，冲着外面招了招手，“别愣着了，这儿正缺人手，进来搭把手。”
那个皮衣少女明显震了一下。
她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敕令，同手同脚地迈过了警戒线。
而在陈序看不见的视野里，沈曼每往前迈一步，都在承受着泰山压顶般的恐怖重力。
她是沈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刺客，S级天赋“暗影行者”，原本的任务是趁着叶苍被牵制的空档，潜入保安亭安装最新的微型监听设备。
但就在她踏入保安亭三米范围的那一刻，她感觉周遭的空间规则被彻底篡改了。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水银，每一个微尘都仿佛重若千钧。
沈曼咬着牙，拼尽全力才维持住没有跪下的体面姿态，终于挪到了保安亭的门口。
她颤抖着手，想要从袖口滑出那个米粒大小的监听器。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陈序听到了这个声音，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姑娘手里那个看着挺精密的银色小金属粒，突然就在她指尖崩成了几块废铁屑，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现在的电子产品质量真是堪忧。”陈序摇了摇头，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刚买的吧？看着像个蓝牙耳机还是什么接收器，这就坏了？”
沈曼脸色苍白如纸。
那是联邦科研院最新研发的“天听”系统终端，号称能抗核爆冲击，竟然在靠近这位存在的瞬间，被逸散的生物力场直接碾碎了结构分子。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发不出声音。
“行了，别心疼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陈序看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虚汗，甚至整个人都在微微打摆子，不由得皱了皱眉，“你这也饿坏了吧？低血糖？”
这年头的年轻人，为了减肥一个个都不要命，再加上全城封锁物资紧张，估计也是没吃早饭被抓来当壮丁的。
陈序叹了口气，伸手在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兜里掏了掏。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他摸出了半包没有包装袋的散装饼干。
这是那种菜市场论斤称的老式葱油饼干，因为在兜里放了两天，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甚至还沾着一点兜里的线头。
他细心地把那根线头摘掉，然后把这半块有些受潮发软的饼干递到了少女面前。
“先垫垫肚子。”陈序的声音很温和，透着一股过来人的关切，“干活才有力气，别为了美把自己饿晕了，这地儿连个急救车都叫不来。”
沈曼看着眼前这半块甚至还有些残缺的饼干，灵魂都在颤栗。
在她的灵视中，这哪里是饼干，这分明是一团被极度压缩的高浓度能量结晶！
那上面附着的不仅仅是葱油的味道，而是大道的规则碎片，是只有神话生物才能凝练出的“神萃”。
她卡在S级瓶颈已经三年了，早年因为强行突破留下的经脉暗伤，此刻竟然只是闻到这饼干的一丝香气，就开始隐隐作痛并发热——那是愈合的征兆。
“赐……赐予我？”沈曼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客气什么，吃吧，不收你钱。”陈序直接把饼干塞进了她冰凉的手里，触碰到她指尖时，被那尸体般的温度冰得缩了一下手，“啧，手这么凉，赶紧吃了。”
沈曼再也不敢犹豫，双手捧着那半块饼干，如同捧着救命的仙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干涩的口感。
入口即化。
一股暖流瞬间从腹部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游走。
沈曼感觉自己体内那些断裂多年的细微经脉在这一瞬间被蛮横地接续、重塑。
原本干涸的能量气海，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地上涨、沸腾。
S级初阶……S级中阶……S级巅峰！
困扰她三年的瓶颈，就在这一口廉价饼干下，像窗户纸一样被捅破了。
沈曼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红润得像是喝了二斤陈酿，双眼更是亮得吓人。
她顾不得还在消化体内那庞大的能量，对着陈序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脑袋差点磕在桌角上。
“感谢大人栽培！以后只要您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想……我想做您的专职助理，为您处理一切琐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在喝最后一口面汤的陈序吓了一跳。
“咳咳……”陈序拍了拍胸口，心想这姑娘看着文静，怎么吃饱了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是在向领导表决心吗？
不过这样也好。
他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那个看起来很不靠谱的西装男，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精神抖擞、一看就很能干的姑娘。
“行，既然你有这个心，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陈序把桌上那个烫金的黑色文件夹合上，顺手塞进刚才装饼干剩下的半个牛皮纸袋里，然后推到了沈曼面前。
“这是刚才签好的文件，好像是领补助金的确认书。你把这个拿去走流程，这一摊子事儿太复杂，我实在是看不懂。”陈序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透着一股想当甩手掌柜的慵懒，“记得盯着点那个……那个谁，别让他把这钱给贪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叶苍。
沈曼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个牛皮纸袋。
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补助金确认书，那是叶苍代表人类最高议会拟定的《临时管辖权移交协议》，也就是俗称的“降表”。
在这个牛皮纸袋里，装着这座城市的未来，和数百万人的生死。
“是！我一定……一定用生命守护这份契约！”沈曼紧紧抱着纸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去炸碉堡。
“倒也不用那么夸张……走正规程序就行。”陈序无奈地摆了摆手，站起身来，那种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让他有些站立不稳，“行了，既然办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走出保安亭。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陈序却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没睡醒的困顿，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酸软和渴望。
就像是正在生长的藤蔓急需扎根泥土，又像是某种即将破茧的生物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巢穴。
“这怪病……好像又加重了。”陈序打了个哈欠，强忍着想要直接躺在大马路上睡过去的冲动，跨上了自行车。
必须快点回家，拉上窗帘，把所有的缝隙都堵死。
这种本能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
睡吧，睡吧，醒来之后，就要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