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咽下最后一口带着些许胡椒辛辣味的汤底,满足地把纸桶放在一旁积了灰的窗台上。
那个穿着黑色高定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了保安亭门口。
离得近了,陈序才发现这人的状况比远看时还要糟糕。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的汗珠更是如下雨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昂贵的西装领口上。
“这症状……有点严重啊。”陈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新闻里提到的那种“不明磁场干扰”可能只是个幌子,搞不好这就是那场突发“传染病”的零号病人。
怪不得全城戒严,这病毒看着会让人的体温调节系统彻底崩坏。
出于对自身健康的本能防护,陈序把手伸进卫衣兜里摸索了一阵。
在几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底下,他摸到了一个还没拆封的一次性医用口罩。
这是上次去药店买感冒药时店员赠送的,一直在兜里揉搓了好几天,包装袋都磨得有些起毛了。
“那个……我看你不太舒服。”陈序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把那个口罩递了过去,语气尽量显得友善,“现在特殊时期,还是戴上点好,对自己对大家都负责。”
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蓝色口罩,甚至因为长期放在兜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带出了一根线头。
然而,在叶苍的视野里,这一幕却让他灵魂震颤。
那位端坐在保安亭破旧木凳上的存在,随手从虚空中抓出了一团耀眼的白色光辉。
那不是凡俗的织物,而是由高密度的“净化法则”编织而成的圣遗物。
在那团光辉出现的瞬间,周围狂暴的灵压都被温柔地抚平。
这是神明的恩赐。
神看出了他这具凡人躯体无法承受直面神颜的威压,所以赐予了他这件能够过滤神性辐射的“枷锁”。
叶苍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个几毛钱的口罩,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谢……谢您赏赐。”叶苍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虔诚地撕开包装,将那带着些许陈序体温(神性余温)的口罩扣在脸上。
那一瞬间,那种几乎要将他血管撑爆的恐怖压迫感竟然真的减轻了,原本浑浊的大脑也随之清明。
陈序看着对方戴好口罩,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虽然这人说话怪怪的,把“给”说成“赏赐”,但这年头生病的人多少都有点情绪不稳定,可以理解。
“既然防护措施做好了,那我们就谈正事吧。”陈序指了指桌子,开门见山地问道,“那笔钱,到了吗?”
他指的是季度困难补助金。
叶苍浑身一震。
来了。最终的审判时刻。
这位大人是在询问:这座城市的控制权,以及人类表示臣服的筹码,准备好了吗?
“早已备好,只等您过目。”叶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在此之前已经被他用体温捂热的文件。
那是一份黑色的硬壳文件夹,封面上用烫金工艺印着复杂的徽章,边缘甚至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真金丝线。
陈序接过文件夹时愣了一下。
现在的街道办事处这么有钱了吗?
连个低保确认单都做得跟五星级酒店的菜单似的。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上面的公文术语晦涩难懂,什么“全权委托”、“资源无限期调配”、“一级战略储备库接入许可”……陈序看得云里雾里,索性直接跳过那些废话,看向最下方的核心栏目。
那里有一行数字。
确切地说,是一串长得让陈序数不清有多少个“0”的数字。
而在数字的旁边,原本应该写着“季度发放”的地方,赫然印着“终身制/无限额”的字样。
陈序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脏不争气地跳漏了一拍。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他有些迟疑地看向叶苍。
按照以往的惯例,不是八百块吗?
就算这次因为疫情封城有额外补贴,这上面的数字也足以买下半个街道了吧?
难道是因为这次演习或者疫情非常严重,严重到政府认为这可能是很多人的“最后一笔钱”,所以干脆把未来几十年的额度一次性发了?
又或者是物资极度匮乏,钱已经贬值到了废纸的程度?
叶苍透过口罩的缝隙,观察着陈序的表情。
看到那位大人微微皱眉,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嫌少?还是嫌这种世俗的财富侮辱了神的格调?
“这只是……目前我们能调动的最高规格诚意。”叶苍低下头,冷汗再次渗出,“如果您觉得不够,我们还可以……”
“够了够了,相当够了。”陈序连忙打断,生怕对方反悔。
管他是不是通货膨胀,先拿到手才是硬道理。
哪怕以后钱不值钱了,这么多零,买几吨大米总够了吧?
“在哪签字?”陈序拿起桌上那支刚才吃面时随手放在旁边的圆珠笔。
“这里,只要签下您的尊名,契约即刻生效。”叶苍指着文件底部那片空白的区域,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
陈序没有犹豫。
笔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感觉这纸张的质地异常顺滑,墨水在上面流淌,没有丝毫阻滞。
“陈——序。”
两个字,一气呵成。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保安亭内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滋滋”声。
电流像是失控的野马,瞬间冲破了钨丝的束缚。
“砰!”
灯泡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但奇怪的是,炸裂的瞬间并没有陷入黑暗,反而爆发出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金光。
陈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睛生疼,下意识地闭上眼,抬起手臂遮挡在面前。
“该死,果然是线路老化,这就短路了?”他心里暗骂一声,想着待会儿别让这办事员让自己赔灯泡钱。
而对于跪在三米外的叶苍来说,这一幕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随着那个名字被签下,原本平凡的纸张瞬间燃烧殆尽,化作无数金色的符文融入虚空。
在那刺眼的金光深处,陈序背后的影子被无限拉长、扭曲,最终在保安亭狭小的空间内,投射出了一尊遮天蔽日、不可名状的恐怖虚影。
那虚影似乎长着无数只眼睛,每一只都在冷漠地俯瞰着众生。
契约已成。
这座城市,乃至这片天地,从此刻起有了新的主人。
“恭迎……吾主。”叶苍再也无法支撑站立的姿态,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片神圣且恐怖的金光之中,头颅死死抵着地面,连看一眼那道影子的勇气都没有。
几秒钟后,那种要把视网膜烧穿的强光终于逐渐散去。
陈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试探性地睁开眼。
“这破灯泡,劲儿还挺大……”
他嘟囔着,放下挡在脸前的手臂。
视野恢复清晰后,他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呢?
陈序疑惑地低下头,这才发现对方正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喂,不用这么夸张吧?”陈序有些无语,“虽然灯泡炸了确实挺吓人,但也没伤着人,你这胆子也太小了。”
叶苍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序摇了摇头,心想这年头的公务员心理素质堪忧。
他刚想弯腰去扶一把,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保安亭外似乎站着一个人。
刚才那阵强光把四周照得通亮,现在光线暗下来,外面的景象反而清晰了一些。
在那层层叠叠的黑色警戒线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少女,正呆呆地站在路中央,神情恍惚地盯着保安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