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低血糖就像是一记闷棍，敲得陈序脑浆子都在晃荡。
眼前的世界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除了雪花点就是重影，两条腿更是不争气，这会儿软得跟刚煮烂的面条似的，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
他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硬着头皮往外挪。
面前这条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跪满了全副武装的黑衣人，他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仿佛地砖上刻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场景太压抑了，加上那股子没散尽的雨腥味，陈序只觉得呼吸困难。
他尽量想走成一条直线，免得碰到这些人，但身体的平衡机能此刻完全罢工了。
左脚绊右脚，一个踉跄。
就在陈序以为自己要在这庄严肃穆的场合摔个狗吃屎的时候，他的右手本能地向侧面一抓，正好按在了一个宽厚的肩膀上。
那是跪在最前排的那个领头的大叔。
陈序心头一紧，坏了，这不仅仅是打扰人家祭祀，这是直接骑到人家头上撒野了。
他这一撑是为了借力站稳，所以手上的力道没轻没重，甚至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而在陆锋的感知中，这一瞬间简直就是天塌地陷。
当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掌搭上肩头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伟力轰然降临。
那不仅仅是重量，那是某种高维度的规则压制，就像是一座太古神山被硬生生塞进了这具凡人的躯壳里。
陆锋浑身的骨骼都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体内的灵能回路更是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瞬间锁死，如同老鼠见到了猫，连一丝一毫都不敢运转。
这就是神话种的警告吗？
是在惩罚自己刚才那肆无忌惮的窥视？
陆锋咬碎了牙关，拼命维持着跪姿的稳定，不敢有丝毫晃动，生怕这位行走在人间的神明一个不顺心，直接把自己按进地里当肥料。
“抱歉啊大叔，头有点晕，没站稳。”
陈序虚弱的声音在陆锋耳边响起，听起来飘忽不定。
他感觉手底下这大叔身板硬得跟石头一样，居然纹丝不动，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果然是专业的，跪这么久还能练核心肌群。
借着这股力道，陈序总算是重新找回了重心。
他松开手，看着那位大叔依旧跪得笔直，甚至因为太过用力导致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心里的愧疚感顿时更重了。
撞了人，还没有一句表示，这不符合陈序做人的原则。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车把上挂着的那个破了洞的塑料袋里掏了半天。
那一袋子都是刚捡的“废铁”，有的边缘还挺锋利，陈序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终于指尖触碰到一块温热的硬物。
“那个……刚才多有得罪。”
陈序将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幽幽暗红光泽的金属残片递到了陆锋面前。
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值不值钱，但看成色还行，拿去当个纪念品或者压书角应该还凑合。
“这个送给你，就当是……赔礼了。”
陈序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把那块金属片塞进了陆锋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里。
陆锋捧着那块金属，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即使没有开启灵视，他也感受到了掌心中那东西散发出的恐怖波动。
那是刚才被抹杀的邪神最为核心的法则具现，是能够让无数A级甚至S级觉醒者为之疯狂的“真名碎片”。
哪怕只是这一小块，里面蕴含的能量如果引导得当，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立地成圣，或者让一件凡铁进化为传说级封印物。
这哪里是赔礼？
这是神恩！
是赐福！
是对守夜人即使面对不可名状也敢于拔刀精神的无上褒奖！
陆锋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热泪混合着雨水滴落在泥泞中。
他不敢抬头直视神颜，只能将头颅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双手将那枚碎片高高举过头顶，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捧着圣杯。
“这……这也太客气了。”
陈序看着对方那个夸张的磕头动作，嘴角抽了抽。
不就是一块废铁吗，至于行这么大礼？
看来这家人确实讲究礼数，自己还是赶紧溜吧，不然一会还得还礼，这一来二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走了走了。”
陈序小声嘀咕着，跨上那辆除了链条还在苟延残喘外几乎报废的自行车，脚下一蹬，歪歪扭扭地向着厂房大门滑去。
一直蹲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煤球，此时却并没有立刻转过身。
这只在外人看来有些癞皮的小黑狗，此刻正半蹲着身子，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死死盯着身后那群跪伏的人类。
刚才吞进肚子的那点邪神残渣虽然难吃，但好歹也算是高阶能量。
煤球打了个饱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嘶吼。
“汪呜——”
这一声在陈序听来只是小狗护食的呜咽，但在陆锋和身后那上百名精锐特工的耳中，却无异于地狱大门洞开的轰鸣。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极致战栗。
陆锋下意识地想要抬头看一眼那位神明离去的背影，然而就在他视线触及那只黑狗的瞬间，一道高达数百米的暗红色地狱三头犬虚影，在那一瞬重叠在现实之上。
那双燃烧着冥火的眼眸仅仅是扫过，陆锋便感觉双眼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
“啊！！”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好几名试图偷瞄的特工瞬间捂住眼睛倒在地上，指缝间渗出鲜血。
视网膜被高位格生物的本体投影直接烧毁，这就是直视神话眷属的代价。
“煤球，别乱叫，没礼貌。”
前方传来陈序有些虚弱的呵斥声，那恐怖的威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序一边费力地蹬着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身后那群人有的捂着眼睛，有的把头埋得更深，看起来一个个哭得痛不欲生，甚至有人都在地上打滚了。
“这感情是真的深啊……”
陈序叹了口气，把有些滑落的雨衣往上拉了拉，不再去看身后那些伤心人。
雨还在下，他那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而在那晃悠悠的车把手上，那个装着足以买下半个临海市的“废铁”的帆布袋，正随着颠簸一晃一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