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轿车停得极稳，车门打开时，一种久居高位的肃杀之气伴随着冷风一同灌入这条有些嘈杂的街道。
下来的是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枯瘦，颧骨极高，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像是秃鹫盯着腐肉般的阴狠。
即便隔着十几米，陈序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压迫感，就像是小时候被严厉的教导主任盯上了一样。
“看着不像是来买画的，倒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陈序下意识地往那个装满钞票的口袋按了按，身体微微紧绷。
他现在身体虚，要是真动起手来，哪怕是这种看着干瘦的中年人，估计也能一拳把他撂倒。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在此刻陈序眼中不知名的路人甲，沈崇山，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昊和痴迷的墨老，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前。
随着距离拉近，陈序感觉空气似乎变得干燥起来，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三步远的时候，陈序忽然觉得眉心一跳，那种感觉就像是冬天脱毛衣时被静电狠狠打了一下。
“滋——”
陈序皱着眉抬手揉了揉额头，心想这鬼天气也太干燥了，回头得多喝点水。
然而，他对面的沈崇山却是如遭雷击。
在陈序看来只是“静电”的瞬间，沈崇山那条试图强行刺探陈序灵魂深处的精神丝线，在触碰到陈序精神力场的刹那，就像是一根棉线撞上了高速旋转的工业绞肉机。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沈崇山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剧痛如潮水般倒灌。
他那引以为傲的B级精神异能根源，在那无可名状的恐怖反震下，瞬间崩断。
“噗。”
两道殷红的鼻血，顺着沈崇山的人中流了下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抽掉了大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陈序看着这一幕，默默向后退了半步。
这人怎么回事？
走着走着就开始流鼻血？
看这面色潮红、浑身颤抖的样子，难道是高血压犯了？
“那个……大叔，你没事吧？”陈序处于礼貌，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碰瓷可不带这样的，我离你还有一米远呢。”
沈崇山此时哪里听得进这些。
他耳膜轰鸣，视线中全是金星。
强忍着剧痛，他惊恐地抬起头，却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禁忌存在”，正一脸漠然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有些过分——那是一种完全不把蝼蚁放在眼里的平静。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吗？
自己全力的试探，在对方眼里甚至连挠痒都算不上？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陈序见对方不说话，只是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盯着自己流鼻血，心里那种尴尬感越来越重。
为了缓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视，他随手从旁边的花坛里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因为实在无聊，再加上等待对方缓过劲来离开，陈序拿着树枝在脚边的泥土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横一道，竖一道，再画个圈。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像上学时在课本角落画小人一样。
但在沈崇山眼里，这一幕却成了死刑判决书的起草现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只见那个年轻人手中的树枝每一次划动，都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看似杂乱、实则暗藏杀机的轨迹。
那不仅是线条，那是……那是整个清算教团在临海市的秘密据点分布图！
第一道横线，切断了教团的退路。
第二道竖线，贯穿了教团的核心祭坛。
最后的那个圈，分明是将整个临海市圈定为“肃清禁区”！
“他在审判……他在现场制定清洗计划！”沈崇山浑身冷汗直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这是一位来自更高维度的审判者，甚至不需要言语，仅仅是用一根枯枝，就宣告了教团的终结。
就在这时，陈序感觉嗓子眼儿里像是冒了烟。
刚才吃了两个干馒头，又折腾了这么久，早该渴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对着画纸流口水的墨老，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人家，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哪有水？”
这句普普通通的询问，落在墨老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神谕。
这种级别的存在会缺普通的H2O？
肯定不是！
那是对灵性能量的渴求！
是暗示需要高浓度的灵液来开启某种仪式！
墨老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哆哆嗦嗦地掏出那个只有在特殊紧急时刻才会使用的加密通讯器，当着陈序的面吼道：“快！通知协会所有库房！把库存里所有的‘深蓝原液’、‘天一神水’全部调出来！还有，联系城东的药剂师公会，让他们把压箱底的存货都送过来！马上！定位就在古玩街！”
陈序听得一愣一愣的。
深蓝原液？
天一神水？
这名字听着像是某种传销保健品。
现在的老年人为了喝口水都这么大阵仗吗？
还得调库存？
“那个……其实我就想问问有没有小卖部，矿泉水就行。”陈序小声嘀咕了一句，但看那老头疯魔的样子，估计是听不进去了。
然而，这番对话落在沈崇山耳中，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审判者”画出了肃清阵法，“信徒”开始调集大规模灵液资源作为阵法能源。
这是要发动覆盖全城的禁忌术式，将所有教团成员从物理层面直接抹除啊！
逃不掉了。
沈崇山是个狠人，更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面对这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任何反抗都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唯一的生路，就是展现出绝对的臣服和悔过。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再次在街角响起。
陈序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都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个流鼻血的中年人，竟然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硬生生把自己的左臂向后折断成了九十度！
森白的骨茬刺破了中山装的袖管，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脸色更加惨白了几分。
“这……这碰瓷碰得也太下血本了吧？！”陈序眼睛瞪得滚圆，下意识地就要去推自行车跑路。
这年头，是个正常人都干不出这事儿啊！
还没等陈序动作，沈崇山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用仅剩的一只完好右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黑乎乎的、边缘呈锯齿状的铁片，双手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递到了陈序面前。
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献祭自己的灵魂。
陈序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片，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鬼画符，摸起来冰冰凉凉的，质地挺沉，看着像是什么工业废料，又有点像那种非主流的金属杯垫。
“给我这个干嘛？”陈序满脑子问号。
难道是看自己刚才画画，以为自己喜欢收集破铜烂铁？
还是说这是某种新型的乞讨方式——先自残，再送个小礼物，然后道德绑架要医药费？
看着对方那血流如注的胳膊，还有那双充满了“求你收下、不收我就死给你看”的恐惧眼神，陈序叹了口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行吧，东西我收了。”陈序无奈地伸手接过那块铁片，随手揣进了裤兜里，跟那几千块钱放在了一起，“不过大叔，既然受了伤就赶紧去医院，别在这晃悠了，看着怪吓人的。”
听到这句“去医院”，沈崇山如闻天籁。
在教团的黑话里，“去医院”意味着“去清洗伤口”，也就是“滚出视线、自我放逐”。
这位存在，宽恕了他！
“谢……谢大人开恩！”沈崇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随后，他顾不上手臂的剧痛，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踉踉跄跄地冲回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就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起步，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陈序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对着电话咆哮调货的墨老，以及地上那个似乎已经晕过去的白西装青年。
“这古玩街的风水，绝对有问题。”
陈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今天遇到的怪事已经够多了。
怀里的钱沉甸甸的，让他有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底气。
他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在一众路人敬畏（其实是看热闹）的目光中，用力蹬下了踏板。
回到那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发黄的窗玻璃洒在水泥地上，给这个清贫的小家镀上了一层暖色。
那只叫“煤球”的小黑狗正趴在门口，听到动静立刻摇着尾巴扑了上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水泥砖。
“别啃那玩意儿了，今天咱有钱了。”
陈序心情大好，把车停好后，蹲下身揉了揉狗头。
他先是将那几千块钱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压在了床垫底下，那是他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指望。
随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裤兜里那个冰凉硬挺的物件。
那是那个“怪人”强塞给他的铁片。
陈序把它掏出来，随手扔在了那张满是划痕的书桌上。
铁片与木桌碰撞，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借着昏黄的夕阳，可以隐约看到铁片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像是用某种古老语言书写的铭文。
陈序当然看不懂，他只觉得这玩意儿也就是个压泡面的好材料，或者是哪天桌子腿不平了拿来垫一垫。
他拿起水杯去接水，完全没有注意到，当夕阳最后的一丝光线扫过那枚铁片时，那上面的锯齿边缘隐隐泛起了一抹猩红的微光，仿佛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血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间简陋的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