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的灯是牛油的,味儿呛,点久了嗓子发紧。
我掀帘进去,甲上挂着霜。外头风硬,刮了一整天,甲叶子缝里塞满了土。她背对着我坐在毡子上,手里一根针,正缝什么东西。听见帘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我把剑摘了,搁在案上。铜鞘磕着木头,闷闷一响。
她这才起身,过来解我甲上的带子。甲是铁的一片压一片,走一天路,肩膀上两道红印子。她的手指头伸进甲叶缝里抠,抠出里面的沙土。
"今天风大。"
"嗯。"
"甲里头塞满了。"
"塞满了有你在哈哈"
她的手忽然停了。我低头一看,甲叶边上有一道毛刺,把她指腹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把手往袖子上抹了一下,接着解带子。
我伸手把她手腕攥住。
"别动。"
她没挣。我把她那只手拉到灯跟前,看那道口子。不深,但甲上的锈混进去了,得挑。我从案上摸出那根挑甲缝的铁签,在灯焰上烤了烤,把她指头里的锈一点一点挑出来。
"疼就说。"
"不疼。"
"甲上的锈有毒。不挑出来,明日手指头肿。"
"肿了也是我的手。"
我挑完了,从怀里摸出块布,给她裹上。布是我贴身带的,一股汗味。
"你贴身的布,一股汗味。"
"干净。"
"干净也是汗味。"
她笑了一声,把手抽回去,继续解甲。甲卸下来搁在地上,哗啦一响。肩膀上两道红印子露出来。她伸手在印子上摸了一下,掌心是热的。
"明日让匠人把这道边磨平。"
"磨平了也割手。"
"割谁的手?"
"割我的。"
她不答了,把我按在毡子上,拿湿布给我擦背。布是井水浸的,凉,贴上背那一瞬间我绷了一下,慢慢又松了。
毡子旁边搁着一件里衣,白布的。我拿起来看,袖口那块纳厚了一层。
"新做的?"
"旧的改的。你去年那件袖口磨破了,我剪了,接了一层。"
"接了厚。"
"厚了磨不破。你抬胳膊,甲压着袖子,磨得快。"
她在我身上比了一下,袖口刚到腕子。
"抬胳膊。"
我抬了。她蹲下去看腋下那块,针脚走得密,来回三道。
"这儿容易开线。我走了三道。"
"三道太厚,抬不起来。"
"抬不起来你就少抬。"
我把里衣穿上。白布贴着背,先是凉,慢慢热起来。
"明日还走吗?”
"走。往北。"
"几日?"
"不定。"
她不说话了,把针线筐往案下一推。
她低头收筐的时候,头发从耳边散下来一绺。我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头发上一股皂角味,混着帐里牛油灯的烟气。
"头发该洗了。"
"没功夫。你走了我就洗。"
"我走了你洗给谁看?"
"洗给自己看。"
我笑了一声,指头在她耳后那块蹭了一下。那块皮凉,跟身上别处不一样。
"你耳后这块凉。"
"风吹的。"
"明日我把帘子挂厚些。"
"挂厚了也漏风。"
"漏风也是我挂的。"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接话,把筐塞进案底下。
夜里躺下。毡子底下铺的是干草,硬,硌背。她背对着我,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的背贴着我胸口,热的。手指头在被子上抠,一下,一下。
"明日几时走?"
"天不亮。"
"我叫你。"
"不用叫,我自己醒。"
"你睡得沉。"
"睡得沉也醒。"
她停了一会儿,忽然叫我的名字。
"项羽。"
"嗯。"
"你明日往北,我不同你去。"
"知道。"
"你要是——"
她停住了。手指头在被子上抠得更急。
"要是什么。"
"你要是回来晚了,我在帐里等。你要是不回来——"
她又不说了。
我把手盖在她手背上,按住。
"说什么。"
"我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没逼她。手在她手背上压着,压到她的手指头不动了。
"我问你件事。"
"问。"
"我姓虞。我娘叫我阿虞。你叫我什么?"
"叫你姬。"
"姬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姬是楚地女子的称,不是名字。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出声,自己往下说:
"姬不是名字。姬是你们叫惯了的。我有名字,我娘给的,阿虞。"
"阿虞。"
我叫了一声。
"嗯。"
她应了。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是一支簪,木头的,一头磨了个圆疙瘩,一头削尖了。
"给你的。"
她拿起来,在指头间转了一圈。木头上还有毛刺,没打磨干净。
"你削的?"
"路上歇马削的,没刀,拿石头磨的。"
"毛刺没磨掉。"
"不会。"
"不会还给我。"
我拿回来,在皮甲上蹭了两下,把毛刺蹭平,又递给她。她接了,往头发里插。头发厚,簪子卡住了。
"紧。"
"紧了好,掉了找不着。"
"掉了也是我的簪子。"
"你的簪子是我削的。"
她笑了一下,把簪子往里按了按,没再说话。
天没亮我起来穿甲。她已经醒了,坐在毡子上看我穿。甲叶子一片一片扣上,她伸手帮我系腋下的带子。带子勒紧,她拽了两下。
我抬了抬胳膊,袖口那块厚布不紧。
"袖口不紧。"
"紧了我再改。"
我弯腰把剑挂上。直起身看她。她头发上插着那支木簪,簪头那个圆疙瘩在灯底下投出一个小影子,落在她耳后那块凉皮肤上。
"阿虞。"
"嗯。"
"帐里那口锅,你别让它灭了。"
"灭了我再生。"
我掀帘出去。外头天是灰的,风硬。战马在槽头嚼草,一股热臊味混着土腥扑过来。
走了七八步,我回头。
帐帘还挂在那儿,没放下。
我知道,帘子里人还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