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九月二十,洛阳下了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打在端门外的石狮子上,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湿漉漉的暗色。来俊臣站在司刑寺的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成线地淌下来,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岭南卷宗里抽出的竹简。
“狄仁杰的外甥甄全,押到了。”身后的狱吏低声报告。
“押在哪间?”
“号房第三间,没用刑,人还软着。”
来俊臣点点头,把竹简塞进袖中,迈步走进大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臭,是长期不见光的囚徒们身上散出来的。他走过长长的甬道,脚步在青石板上敲出均匀的响,像在数算什么。
三号房里,甄全被捆在柱子上,低头垂泪。看见来俊臣,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甄司户,别怕。”来俊臣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居然很温和,“我只是来问问,你舅舅在京可有书信往来?”
甄全嘴唇哆嗦。“舅……舅舅……只有家书,问安的……”
“家书?哪来的家书?岭南到洛阳,路途八千里,邮传艰难,你舅舅每月都能收到?不妨拿出来看看。”
“不……没有每月……就是……就是去年寄过一次……”
“一次。对,就是那次说岭南瘴疠、死者相藉的书。”来俊臣身体前倾,“那书现在在哪?”
甄全愣住。“在……在我舅舅手中,他……他上疏时附了副本……”
“哦?”来俊臣笑了一声,“那你知道,你舅舅上疏之后,这书就成了一把刀——一把砍向他的刀。”
甄全不明白。
来俊臣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我再来。想不明白……下次来的,就不是我,是判官。”
他走出房门,在廊下对狱吏吩咐:“不用刑,但别让他睡觉。连着三天,我只要他开口认一件事:狄仁杰与流人通谋,图谋不轨。”
九月初三,狄仁杰照常入朝。
他不知道,此刻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宅门——来俊臣的心腹,化装成茶客,坐在他隔壁院子的茶肆里。
下午下朝,狄仁杰回到书房,刚坐下,沈令仪派来的小内侍悄悄递来一张字条:“来氏已拘甄全,欲诬公与流人通谋。”
狄仁杰看完,手微微抖了一下,但脸上很快恢复平静。他把字条烧了,灰烬吹进铜香炉里。
当晚,他叫来家人,吩咐:“若我三日不归,即去投状台,言我病笃,求太后一见。”这是自保的最后一招——用病弱博取太后怜悯。
九月廿五,寅时刚过,敲门声响起。
不是沈令仪,是司刑寺的差人,十来个,火把照亮了狄仁杰的院墙。
“狄大人,来大人有请,请即刻随我们走一趟。”
狄仁杰披衣起床,没有问为什么。他只穿了一件中衣,外面随便罩了件外袍,跟着差人上了板车。板车在雨夜里咕噜噜滚向司刑寺,他坐在车上,看着两边黑魆魆的坊墙,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武太后,也是这个季节,也是冷雨,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并州法曹,以为法律能断尽天下冤屈。
如今冤屈断不尽,自己倒先成了冤屈。
司刑寺天牢,第二重院落,最里间的屋子被腾出来,作了“临时审讯所”。
来俊臣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笔墨、竹简、一堆卷宗,还有一盏孤灯。灯焰被穿堂风吹得歪斜,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像鬼。
“狄大人,辛苦了。”来俊臣起身,行了个半礼,“有个小案子,需要你配合。”
狄仁杰跪在下首,抬头。“不知何案?”
“岭南流人案。你外甥甄全,供认你与他书信往来,商议‘恢复李氏’。”来俊臣观察着他的表情,“他还说,你曾托他暗中联络流人中的豪杰,准备起事。”
狄仁杰瞳孔一缩,但声音稳如磐石。“荒谬。我外甥在岭南为官,我身在洛阳,书信若有,可在司刑寺验看。至于‘联络豪杰’——我狄仁杰身为朝廷命官,岂会做这等灭族之事?”
“灭族?”来俊臣冷笑,“你若认了,说不定能保全家小。你若不认——”他俯身,压低声音,“你知道周兴是怎么死的吗?他是被我请君入瓮,灌了热灰。你比我清楚,这牢房里,死一个人,像死一只蚂蚁。”
狄仁杰闭上眼睛。他知道来俊臣说的是实话。在这座牢房里,真理不值钱,活着才值钱。
“来大人,”他睁开眼,“我若认了莫须有之罪,你就能结案?太后就能信?”
“太后信不信,我不管。我只要卷宗上写着‘狄仁杰谋反,证据确凿’,就够了。”来俊臣退回座位,“你且好好思过。明日,我们再来‘细谈’。”
差人上来,把狄仁杰又捆回柱子边。他被推搡着,回头看了一眼来俊臣,那人在灯影里微笑,像一条等着喂肉的蛇。
同一夜,沈令仪在宫中值夜,接到婉儿传来的口信:太后召见,立刻。
她赶到西暖阁,太后正对着一幅地图发呆,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岭南,又圈了洛阳,两处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沈令仪,狄仁杰被来俊臣抓了,你可知?”
“……臣知。刚收到消息。”
“你怎么看?”
沈令仪跪下,思考了片刻。“臣以为,狄仁杰若真有谋反,不会派外甥去岭南送死。他上疏言事,是忠。忠而见疑,是奸人构陷。”
“哦?你敢担保他忠?”
“臣不敢担保。但臣敢担保,来俊臣此刻正在造冤。”沈令仪抬起头,“因为真正的谋反者,不会让证据留在自己外甥手里。”
太后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
“你回去吧。告诉狄仁杰,让他……认一部分,活下来。”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朕需要他活着,但不需要他死得硬气。”
沈令仪心里一沉。她听懂了:太后不是要救狄仁杰,是要一个“认罪”的狄仁杰,这样来俊臣的案子就能结,而太后又不必亲手杀忠臣,留个仁厚名声。
“臣……遵旨。”
翌日,沈令仪借送衣物之名入狱见狄仁杰。
牢房里臭气熏人,狄仁杰坐在草堆上,手腕上的绳索磨出了血痕。看见沈令仪,他勉强笑了笑。
“沈姑姑,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太后有旨。”沈令仪压低声音,“让你……认。认得部分,保命。”
狄仁杰眼神一暗。“认……谋反?”
“认‘知情不报’‘与流人书信往来’即可。谋反二字,不可认。”
狄仁杰苦笑。“知情不报?我上疏言岭南事,正是报啊……”
“那是太后要的剧本。你照演,她或可饶你一命。”
狄仁杰沉默了。良久,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沈姑姑,你回去告诉太后:狄仁杰,唯有一死,不敢欺君。”
沈令仪站起来,手在袖中握紧。“你——”
“你告诉她,我狄仁杰可以下狱,可以认罪,但‘谋反’二字,我咽不下去。她要我的命,给。但要我污蔑自己,办不到。”
他转过身,面对墙壁,不再看她。
沈令仪退出牢房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这一关,狄仁杰过不去了。而来俊臣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章末钩子:当夜,来俊臣提审狄仁杰,用刑——不是杖责,是“凤凰晒翅”:把人四肢拉开,绑在木桩上,像鸟展翅,时间一长,关节脱臼。狄仁杰在酷刑下始终未认“谋反”,只承认“曾收过外甥一封信,未及焚毁”。来俊臣在笔录上签押,冷笑:够了,这够判个“大不敬”。而远处,太平公主的府邸灯火通明,她正对一名黑衣客说:“去告诉母亲,狄仁杰快死了,但她若想留用人才,现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