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西,昏沉沉压在苏氏集团大楼上空,像一块浸了墨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楼下的临街空地早已被清出一片狼藉,十几个纹着花臂、面露凶相的混混三三两两聚在台阶下,手里拎着寒光闪闪的钢管、裹着胶布的棒球棍,时不时抬脚踹向玻璃大门,发出哐哐的巨响。污言秽语的叫骂声顺着通风口灌进大楼,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楼里每个人的心尖上。
虎哥的人,到了。
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都要嚣张。
顶层会议室里,苏家一众亲戚挤在落地窗边,人人面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有人偷偷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瞟,只一眼就吓得连忙缩回来,浑身发抖。
“来了……真的来了……十几个……都带着家伙……”
说话的是苏家的一个堂妹,声音打着颤,带着哭腔。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会议室里的恐慌。
刘梅双腿一软,直接顺着墙滑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虎哥的人……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啊……”
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沙发上静坐的林宸身上,怨毒与恐惧交织,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灾星惹出来的祸!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得罪赵天宇,非要动手打人!现在好了,人家找了道上的人打上门了!”
“你赶紧下去!赶紧下去给人家磕头认错!是打是罚你自己担着,别连累我们一大家子人!”
苏浩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侥幸,又藏着几分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地接话:“早上我就说,让他负荆请罪去赵家赔礼,你们非不听。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打上门了!等会儿这些人冲上来,可不管你是谁,砸了公司都是轻的,弄不好我们都要跟着挨打!”
“林宸,事是你闯的,祸是你惹的,你自己下去解决,别拉着我们所有人垫背!”
“对!自己下去认错!”
“跟我们没关系!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赶紧下去!别躲在楼上当缩头乌龟!”
一众亲戚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全是催促与逼迫。
危难当前,人性的凉薄展露无遗。所有人都只想把林宸推出去当挡箭牌,只要能保全自己,哪管别人的死活。
苏清颜站在林宸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哪怕她自己脸色也早已褪尽血色,指尖冰凉微微发颤,却半步不肯退让。
“我已经报警了。”
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警察很快就到,他们不敢乱来。”
“报警?”二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绝望,“苏清颜,你也太天真了!虎哥在江城盘踞多少年了?背后是什么背景你不清楚?警察来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等警察一走,回头报复起来,那才叫真的惨!”
“就是!不能报警!报警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刘梅连忙接话,狠狠瞪着女儿,“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林宸下去,乖乖跟人家走,给虎哥赔罪,给赵少赔罪!他一个人的事,他自己扛!”
“凭什么?”苏清颜声音陡然提高,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先动手的是赵天宇,上门挑事的是他们的人!林宸只是自保!凭什么要他一个人去承担?”
“就凭我们惹不起人家!就凭我们苏家现在风雨飘摇,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刘梅也拔高声音,母女俩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
争执声中,林宸始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他脊背挺直,双手随意搭在膝头,神色平淡如水,仿佛窗外的叫骂、满室的慌乱、所有人的指责逼迫,都与他毫无干系。
三年沙场戎马,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都面不改色,区区十几个地痞流氓,还不够资格让他心绪有半分波澜。
见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刘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冲上前就要伸手去拉他,想把他直接拖下楼去。
“你还坐得住!你这个——”
她的手还没碰到林宸的衣袖,苏清颜便侧身一步拦住了她。
“妈!你别碰他!”
就在母女俩拉扯之际,林宸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形很高,站起身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场自然而然散开,喧闹的会议室竟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用吵了。”
他声音低沉,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下去。”
短短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他们以为林宸会躲、会怕、会百般推脱,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苏浩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附和:“对对对!早下去早解决!态度好点,给人家磕头赔罪,说不定虎哥大人有大量,还能饶你一次!”
“就是就是!赶紧去吧!”刘梅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释然,连忙催促,“别磨蹭了!早去早了!”
苏清颜却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浓浓的担忧:“不行!你不能下去!他们人多,又都带着武器,你下去会吃亏的!”
她太清楚了,下面都是些亡命之徒,下手没轻没重。林宸就算能打,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十几个人都拿着家伙。
“听话,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她声音放软,带着一丝恳求。
林宸低头,看向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纤细、微凉,却握得很紧。
三年蛰伏,人人弃他、辱他、轻他,唯有这个女人,次次站在他身前,护着他。
哪怕她也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哪怕她也觉得这是场必输的死局,她依旧选择站在他这边。
林宸心底掠过一丝暖意,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没事。”
“在这等我,很快就好。”
说完,他抽回手,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
路过前台的时候,他目光随意扫过台面上放着的一只加厚玻璃杯。杯子是钢化玻璃材质,厚实坚固,里面盛着大半杯温热的菊花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是前台接待刚泡好,还没来得及送进去的。
林宸随手拿起,握在掌中,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从二十层一路往下。
狭窄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宸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三年了,眉眼依旧,只是周身的杀伐之气敛得太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当年横刀立马、号令千军的模样。
今日,倒是要因为几只蝼蚁,重开杀戒了。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外面的叫骂声、踹门声瞬间清晰地灌了进来,聒噪刺耳。
林宸缓步走出电梯,穿过空旷的大堂,朝玻璃大门走去。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却异常清晰。
走到大门跟前,他停下了脚步。
门外的混混们也注意到了他,叫骂声稍稍停顿了几秒,随即更加嚣张。
“就是他!那个废物赘婿!”
“终于敢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呢!”
“小子,赶紧滚出来跪下!敢得罪赵少,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污言秽语再次扑面而来,比楼上听到的还要刺耳几分。
林宸面无表情,目光淡淡扫过门外众人。
十几个混混,个个凶神恶煞,手持器械,眼神凶狠。放在普通人眼里,怕是早已吓得腿软。
可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跳梁小丑。
他握着玻璃杯的右手,指尖微微发力。
“咔——”
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
厚实的钢化玻璃杯,在他掌中如同脆弱的蛋壳,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下一秒。
“哗啦——”
整只杯子彻底碎裂。
玻璃碎片混合着温热的茶水,哗啦啦散落一地,溅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片四溅。
清脆的碎裂声,在喧闹的大门口骤然响起,硬生生盖过了所有的叫骂声。
世界,瞬间安静了。
门外的十几个混混,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的男人,看向他脚边散落的玻璃碎片,又看向他空空如也、毫发无伤的右手。
一个个瞪大眼睛,张着嘴巴,脸上的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僵成了错愕。
这……这可是钢化玻璃杯!
就这么……徒手捏碎了?
这得多大的手劲?!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连风都仿佛停了下来。
林宸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如同寒潭,目光扫过门前众人。
没有怒目圆睁,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像在看一群死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谁敢踏进苏氏公司一步,废一条腿。”
“谁敢动苏清颜一根头发,命留下。”
话音落下,四周更静了。
混混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疑。
眼前这个男人,太邪门了。
徒手捏碎钢化杯,说出的话狂得没边,偏偏身上那股气场,压得人莫名喘不过气。
领头的光头混混是虎哥的左膀右臂,外号疤脸,在城东混了十几年,什么狠角色没见过。他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小子,你他妈吓傻了吧?在这跟老子装神弄鬼?”
“废一条腿?还留命?我看你是他妈活腻了!”
他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曲,显得格外狰狞,猛地一挥手,手中的钢管指向林宸,暴怒的吼声炸响在门口: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一起上!给我废了这小子!打断他的双腿,敲碎他满嘴牙!我倒要看看,没了腿没了牙,他还怎么嘴硬!”
一声令下,十几个混混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的惊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凶狠与暴戾。他们挥舞着钢管和棒球棍,呼啦啦地朝着大门冲了过来,一时间风声呼啸,寒光闪闪。楼上窗边传来苏家众人压抑的惊呼,苏清颜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往楼梯口冲。林宸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面对扑面而来的十几人,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抹近乎悲悯的漠然。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