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九月，天枢的基座刚打下第一层夯土，狄仁杰又上疏了。
这次不是关于铜，是关于人。
疏中直言：岭南流所近来瘴疠横行，死者相藉，而朝廷派去的巡察使多半贪腐，不问疾苦，只知催逼赋役。他请求太后“选清廉干练者往抚，勿使边民含冤，怨气上达于天”。
奏疏递上去的第三天，没有回旨。
第四天，太后召他入见。
殿上，狄仁杰跪在青砖上，抬头看见太后坐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西域进贡的玉珏，神色看不出喜怒。
“狄卿，你连上两疏，一疏天枢，一疏岭南。”太后开口，声音平缓，“朕以为，天枢是大事，岭南是远事。远事可以缓，大事不可缓。你为何急着说远事？”
狄仁杰叩首：“臣以为，天枢纵成，不过一座铜柱。岭南若乱，却是人心之柱塌了。人心塌了，铜柱立在哪里？”
“哦？人心之柱？”太后把玉珏搁下，“你说说，岭南如今怎么个塌法？”
“流人所至，多为裴炎余党亲属。朝廷流放他们，本欲示宽大，但地方官视如仇雠，役之如奴，加之瘴毒，十不存一。死者无人收殓，野尸腐臭，疫病传入村寨，百姓亦死。民间遂传，‘流人即死人’。此言一出，谁还信朝廷仁政？”
太后沉默了片刻。“朕倒不知，竟有这等事。”
“臣不敢欺瞒。”狄仁杰抬起头，“臣外甥在岭南为小吏，去年寄书与臣，言及此状。臣夜不能寐，方有此疏。”
太后看着他：“你外甥？姓名？”
狄仁杰一愣，但很快答：“姓甄，名……名全。在崖州司户参军。”
“甄全。”太后重复了一遍，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朕记下。朕会派人去查。”
她忽然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狄仁杰，你屡次进言，句句在理。但朕要问你一句：你究竟是为岭南百姓，还是为那些流人说话？”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狄仁杰知道这句话背后的重量。流人即是裴炎余党，为流人说话，便是与太后为敌的旧案重提。他伏地，声音沉稳：“臣只为百姓说话。岭南百姓，不论流人还是土人，都是陛下子民。子民死，是陛下之失。臣若只为流人，何必提‘百姓’二字？”
太后久久不语。
最后她挥了挥手：“你退下。天枢的事，朕自有安排。岭南的事，朕亦会处理。”
狄仁杰起身，退到殿口时，听见太后低声对身旁内侍说：“传李昭德来。”
李昭德是太后的心腹宰相，此刻正从班列中抽身，快步入殿。狄仁杰没有回头，但脚步微顿。他明白，太后要用的不是他，是另一个“敢言”的人。
出宫后，狄仁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铜匦房附近的茶肆。
沈令仪恰在此时送投书出来，看见他，微微颔首。他招她到僻静处。
“沈姑姑，方才殿上，太后问了我一句狠话。”狄仁杰低声说，“她疑心我为流人翻案。”
“你如何答的？”
“答了实话。但她未必信。”狄仁杰苦笑，“我今夜想见刘祎之，他或许能帮我递一句话给太后——就说我外甥之事，确有其书，书可在臣手中，愿呈验。”
沈令仪皱眉：“刘大人如今自身难保，你去找他，万一被来俊臣得知——”
“我顾不得了。”狄仁杰目光坚定，“若太后以为我是裴党余孽，我死不足惜。但岭南千万百姓不能死。我需要一个清白之人替我作证，那封信不是我杜撰。”
沈令仪沉默良久。她明白狄仁杰的赌注：用自己的人头，换一条查案的路。
“好。”她最终说，“我替你传话。但你必须答应我，近日闭门不出，任何信函先给我过目。”
狄仁杰深深一揖：“有劳。”
当夜，沈令仪去了刘祎之府。
刘祎之听完，面色如土。
“狄公外甥在岭南？他这是把自己往火上烤。”刘祎之急促走动，“那甄全若被来俊臣查问，供出狄公……不，来俊臣根本不需要甄全，他只需咬定狄仁杰与流人勾结，即可治罪。”
“所以你不能帮他递信。”沈令仪说，“但你可以做另一件事。”
“何事？”
“你曾说过，裴炎死前托你带话给太后，‘武后，你赢了，但赢的是空城’。如今太后正在意流人案，若你能让她想起这句话，或许她会思考：流人也是城中的子民，空城无人，守来何用？”
刘祎之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用裴炎的遗言去软化她？”
“不是软化，是提醒。提醒她，她需要的不是死城，是活城。”
刘祎之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我写。但信不能通过铜匦，太危险。我明日亲自在朝会上，寻个由头提及裴炎当年忠直，看她反应。”
“小心。”沈令仪起身，“来俊臣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每一个提裴炎的人。”
九月十六，朝会。
刘祎之果然开口了。他谈的是选官，却忽然话锋一转：“……昔裴炎先生为相，忠梗有素，当武事初起，犹能正色立朝。臣每念及，未尝不叹息。陛下今追赠其官，亦足慰幽魂。然其子孙流落岭南，至今未蒙矜恤，臣以为——”
他没说完，因为太后抬了抬手。
“刘祎之，你今日不对题。”
“臣……聊及旧臣，以为选官当知人善任，故思及裴炎。”
太后淡淡道：“裴炎谋反，岂是‘旧臣’？你勿得混淆。”
殿上百官低头，大气不敢出。
刘祎之叩首：“臣愚钝，谢陛下教训。”
退朝后，他找到沈令仪，脸色灰败。“她连提都不愿提。空城之语，她根本不想听。”
沈令仪叹道：“你已尽力。如今唯有等太后自己转身。”
九月十八，转折来了。
太后下旨：遣右补阙乔知之往岭南巡察流人，特许“便宜行事，可斩地方贪吏”。同时，召狄仁杰外甥甄全的卷宗至洛阳，由司刑寺复核。
消息传到狄仁杰耳中，他正在书房抄写佛经——这是他自保的方式。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令仪来报信时，他问：“乔知之是谁？”
“是太后新宠的文学之士，善诗，但为人刚直。”沈令仪说，“太后派他去，一是查案，二是……看看岭南到底有多乱。若查实贪腐，她好动手清洗地方。”
狄仁杰合上经卷，指尖微微发颤。
“沈姑姑，有一事我始终不解。”他忽然说，“我上疏时，太后问我心为百姓还是流人。我答为百姓。她若真信，为何又派乔知之——乔知之并非以‘百姓’闻名，他以诗名。”
沈令仪想了想。“因为太后要的，不是一个‘为百姓’的空洞答案，而是一个‘能办事’的人。乔知之会写诗，但更会办事。她用他，是告诉你：朕听懂了，但朕用朕的人。”
狄仁杰默然。半晌，他轻声说：“原来如此。我不是她选中的刀，她只是借我的嘴，说她想听的话。”
章末钩子：当夜，乔知之未及离京，便有人夜闯其宅，偷走了一切关于岭南的卷宗。来俊臣在暗处冷眼瞧着，对心腹道：“太后派乔知之，是想把水搅浑。咱们要的，是让水更浑——把狄仁杰也拖下水，岭南案就变成谋反案，一石二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