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八月,洛阳城里又起了一桩大事。
天枢。
不是明堂,不是天堂,是一根铜柱子。太后要铸一根八面铜柱,高一百五十尺,径十二尺,立在端门外,铭刻百官和四夷酋长的名字,昭示"大周受命,万国来朝"。
诏书是八月初三下的。工部连夜赶制图样,将作监的工匠们刚从明堂工地上喘口气,又被调去铸天枢。洛阳城里的铜器价格当天就涨了三成——因为太后下令,天下铜器悉数收缴,熔铸天枢。
百姓不乐意了。
但没人敢说不。铜锅铜盆被收走,铜镜铜壶被收走,连庙里的铜香炉都差点被搬走,最后是白马寺的僧兵出面拦了,说"佛前之物不可动",才算保住。薛怀义这时候倒做了一回好事——或者说,他拦的不是铜香炉,是拦了别人抢他的东西。
沈令仪在铜匦房里,看着投书一天天堆起来。这次不是告状的,是骂的。骂收铜器的,骂工部的,骂将作监的,骂天枢的。粗话连篇,有的连字都写不全,用图画代替——画一个老太太举着铜锅哭,旁边写"还我锅"。
她拆信的手都酸了。
八月十五,中秋。按例放假一日。但宫里没有假,太后照常理政。沈令仪在值房里吃了个月饼——宫里发的,莲蓉馅,甜得发腻——正喝茶,内侍来传话:太后召见。
她去了。太后坐在西暖阁,面前摊着天枢的图样,旁边搁着一摞奏疏。看见沈令仪进来,她没抬头。
"沈令仪,铜匦里关于天枢的投书,你整理了多少?"
"回太后,截至昨日,共三百七十二封。其中言'劳民伤财'者一百四十一封,言'铜器乃民用'者九十三封,其余为骂詈之语,不堪入目。"
太后终于抬头,手里拿着一支朱笔。"三百七十二封。比告薛怀义的多。"
"是。"
"你看了这些投书,自己怎么想?"
沈令仪跪得笔直。"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臣以为……天枢之议,意在昭德。但收铜之举,确伤民心。百姓日用之物被收,怨气积于下,非社稷之福。"
太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和狄仁杰一样。"
"狄公?"
"他昨日也上了一疏,说'天枢虽美,不如百姓腹中食'。"太后把那封奏疏推过来,"你看看。"
沈令仪接过,展开。狄仁杰的字端正遒劲,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内容不长,核心就一句:"铸天枢,费亿万,百姓卖儿贴妇不能供。陛下受命于天,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怨,则天怒。"
她看完,把奏疏放回案上。
"狄公说得重。"太后说,"但他是对的。朕知道他是对的。"
"那太后为何——"
"因为天枢不是给百姓看的。"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是给百官看的,是给四夷看的,是给千秋万代看的。朕要立一根柱子,让后人知道,武曌这个人,来过。"
沈令仪没说话。
"你不懂。"太后回头看她,"你以为朕是昏了头,非要花这个钱。但朕告诉你,天枢是饵。"
"饵?"
"对。饵。"太后走回案前,手指点了点那摞奏疏,"朕放出天枢的消息,看谁跳出来反对。反对的人里,有真心为民的,比如狄仁杰;也有借题发挥、想打压朕威望的。朕要分清楚,谁是忠,谁是奸。"
沈令仪恍然。"所以太后不急着回这些奏疏——"
"不急着回。"太后坐下,"让它们堆着。堆得越高,跳得越高。跳得越高,朕看得越清。"
八月二十,狄仁杰被召入殿。
不是问天枢的事,是问别的事。但狄仁杰一进去,就主动提了。
"陛下,臣再奏天枢。"
太后看着他。"你昨日疏里的话,朕看了。今日还想说什么?"
狄仁杰跪下。"臣以为,天枢可铸,但收铜之法当改。可令天下捐铜,自愿者赏以爵位或绢帛,不愿者不强征。如此,民不怨,天枢亦成。"
太后沉吟片刻。"你说得有理。但自愿捐铜,能凑够多少?天枢需铜五十万斤。"
"五十万斤……"狄仁杰算了一下,"若朝廷出一半,民间捐一半,再以绢帛折算,或可凑齐。臣愿带头捐出家中所有铜器。"
"你家有什么铜器?"
"一口铜锅,两把铜壶,一面铜镜。都是先父遗物。"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狄仁杰,"她忽然说,"你可知朕为何用你?"
"臣不知。"
"因为你敢说真话。但真话不是天天都能说的。你说一次,朕听一次。你说十次,朕烦了,就不听了。你说一百次——"
她没说完,摆了摆手。
"回去吧。天枢的事,朕再想想。"
狄仁杰叩首退出。走到门口时,太后又叫住他。
"狄仁杰。"
"臣在。"
"你那口铜锅,别捐了。留着,煮你的饭。"
八月二十五,沈令仪在铜匦房收到一封特殊的投书。
不是百姓写的,是官员写的。字迹工整,用绢帛书写,折成方胜形。内容不长:
"臣闻天枢之议,费亿万而不知所终。明堂未成,又起天枢,天下财赋几何?陛下受命于天,当以民为本。臣请以死谏:停天枢,罢收铜,与民休息。若不听,臣当自刎于端门前。"
没有署名。
沈令仪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认不出字迹。但绢帛的质地和折法,她很熟悉——是御史台的用纸。
魏元忠。
她把信压在匣底,没有立刻呈递。不是因为她想隐瞒,是因为她知道,这封信如果递上去,魏元忠就真的会死。
当夜,她去了魏元忠府上。
魏元忠左臂的伤还没好,裹着纱布,坐在书房里。看见沈令仪来,他愣了一下。
"沈姑姑?深夜来访——"
"你写了那封信。"
魏元忠沉默了。
"绢帛,方胜折法,御史台用纸。"沈令仪说,"我不会认错。"
魏元忠苦笑。"沈姑姑好眼力。是,我写了。我打算明日投进去。"
"你不能投。"
"为何?"
"因为太后不需要你死。她需要你活着弹劾。你死了,她少了一只眼睛。"
魏元忠看着她,眼神复杂。"沈姑姑,你今日来,是奉太后之命?"
"不是。"
"那是你自己——"
"我自己。"沈令仪直视他,"魏大人,你若真想死谏,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死了,薛怀义不会少一根头发。来俊臣不会少一颗牙齿。你死了,只会让太后少一个敢说话的人。而敢说话的人,本来就少。"
魏元忠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等。"沈令仪说,"等天枢铸成那天,看太后怎么用。如果她真的只是立个柱子,你便知道,她心里还有数。如果她借天枢之名,行搜刮之实——"
她没说完。
"到时候,你再死也不迟。"
魏元忠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确实笑了。
"沈姑姑,你说话比狄公还狠。"
"活人说话都狠。死人说话才温柔。"
八月二十八,太后下了一道旨:
天枢照铸,但收铜之法改为"劝捐"。凡捐铜十斤以上者,赏绢一匹;五十斤以上者,赏爵一级;百斤以上者,赐见太后。民间铜器不再强征,已征者,可凭票据领回。
旨意一出,洛阳城里的怨气消了大半。有人开始主动捐铜,虽然不多,但态度变了。
沈令仪在铜匦房看着投书,骂的人少了,赞的人多了。她拆开一封,是百姓写的,字歪歪扭扭:"太后改了主意,还我铜锅。吾妻说,太后到底是明白人。"
她把信放进"延恩"筐里。
章末钩子:九月朔日,一队西域商人在端门外献铜,领头的胡商自称来自粟特,献上一块重达百斤的精铜,铜上天然生有纹路,形似凤凰。太后大喜,命将这块铜嵌在天枢顶端。但当夜,沈令仪在核对西域商人的通关文牒时,发现那队"粟特商人"的文书有假——他们的路线是从岭南来的,不是西域。而岭南,正是流放裴炎余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