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七月二十三,洛阳入夜。
沈令仪的住处不大,在东宫旧院最里头,三间瓦房,一间值房,一间卧房,中间一间是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据说是贞观年间种的,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撑开像一把伞,把月光切成碎块洒在地上。
她刚把那封告薛怀义的投书锁进匣子,换了件半旧的青色寝衣,坐在书案前喝茶。茶是粗茶,明前龙井,不值什么钱,但喝着顺口。她喜欢在夜里一个人坐着,不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喝几口茶,理一理白天的事。
今天的事太多。来俊臣的名单、王副监的死、刘祎之的坦白、婉儿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她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每根线都牵着别的根,一扯就全动。
茶喝到第三口,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宫人的脚步。宫人走路轻,鞋底软,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这脚步声重,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却压不住的沉——是男人穿靴子的声音。
沈令仪放下茶杯,手伸向案下暗格,那里有一把小刀。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谁?"
外面沉默了一息,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带着笑意:"沈姑姑,深夜打扰,罪过罪过。"
是来俊臣。
沈令仪的手从暗格上收回来。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来大人,此刻已是亥时三刻,宫门落锁。你如何进来的?"
"宫门落锁,人心不落锁嘛。"来俊臣的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轻快,"沈姑姑,开门吧,我带了酒。"
沈令仪没有开门。
"来大人,你若带了酒,该去司刑寺与同僚共饮。深夜叩一女官之门,传出去——"
"传出去怎样?"来俊臣笑了一声,"说沈令仪与来俊臣密谈?密谈什么?密谈铜匦里的投书?密谈王副监的死?还是密谈……刘祎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门板上。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伸手拔了门闩。
门开了。来俊臣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深青色圆领袍,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果然提着一个酒壶和两个杯子。他看见沈令仪,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的寝衣,嘴角微微一歪。
"沈姑姑好兴致,这般打扮见客。"
"来大人好手段,这般时辰来访。"沈令仪侧身让他进来,"坐吧。酒,我不要。"
来俊臣自顾自进了屋,把酒壶放在书案上,自己倒了杯,一饮而尽。酒是浊酒,气味冲鼻,他喝得面不改色。
"好酒。"他咂了咂嘴,又倒了一杯,"沈姑姑,我今夜来,不为喝酒,为说话。"
"说。"
来俊臣在椅子上坐定,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膝上。这个姿势他常用——审犯人时也这样,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看着无害,其实随时会扑。
"王副监的宅子,我去了。"
沈令仪端茶的手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挖出了一样东西。"来俊臣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沈令仪面前,"你看看。"
沈令仪展开。是明堂地基的局部图纸,红笔圈了一处,旁边写着"此非裴炎,乃武氏自埋"。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
她看完,把图纸折回去,推还给来俊臣。
"所以呢?"
"所以——"来俊臣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铜人不是裴炎余党埋的,是太后自己埋的。或者,是她授意人埋的。挖出来,再让人'发现',再让人'失踪'。这是一出戏。从头到尾,都是戏。"
沈令仪看着他。"来大人,这话,你不该说。"
"我知道不该说。"来俊臣笑,"但我说了,因为我想看看你的反应。你刚才,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
"我惊讶不惊讶,与你何干?"
"与我大有干系。"来俊臣又喝了一口酒,"沈姑姑,你在太后身边多少年了?你比谁都清楚,太后做事,从来不留把柄。铜人是她埋的,王副监知道,所以王副监死了。裴炎是她杀的,所以裴炎旧案永远翻不了。刘祎之——"
他停了一下,眼睛盯着沈令仪。
"刘祎之是她留着的。留着有用,留着好看,留着……让她自己记得,曾经有人真心对她好过。但留着不等于不杀。时机一到,该杀还是要杀。"
沈令仪放下茶杯。"来大人今夜来,就为说这些?"
"不全是。"来俊臣从袖中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这是铜匦房侧门的钥匙。我配了一把。"
沈令仪瞳孔微缩。
"别紧张。"来俊臣把钥匙放在桌上,"我不是要偷东西。我是要……合作。"
"合作?"
"对。你管铜匦房,我管人。你给我看投书里的新名字,我告诉你那些人背后站着谁。你帮我筛掉太后不想动的人,我帮你挡住那些太后想动、但你不想让他动的人。公平吧?"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格移到了书案上,照着那把铜钥匙,泛着冷光。
"来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不怕我明天告诉太后?"
来俊臣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不是那种阴冷的笑,是一种……近乎坦率的笑。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要保刘祎之。你要保婉儿。你要保你自己。"来俊臣站起来,把酒壶和杯子收进袖中,"沈令仪,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睁眼。我给你钥匙,不是要你帮我,是要你……看着。看着这盘棋怎么下。等有一天你发现,你站的那边要输了,你就知道该往哪边挪。"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王副监那张图纸,你最好烧了。留着,是祸。"
门关上了。
沈令仪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起那把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打开暗格,把钥匙和那封匿名信放在一起。
她没有烧图纸。
次日清晨,婉儿来值房时,看见沈令仪已经在整理投书了。她脸色如常,只是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
"姑姑,昨晚没睡好?"
"嗯。热。"
婉儿没追问。她坐下来,开始抄写昨日的诏书草稿。抄到一半,忽然停笔。
"姑姑,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铜匦房着火了。火从里面烧起来,烧到铜匦上,铜匦上的四个格子——延恩、招谏、伸冤、通玄——全烧红了,像四个眼睛,瞪着天。"
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站在火里,看不清脸,但穿着紫袍。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打开铜匦的侧门,从里面取出一卷东西,笑着走了。"
沈令仪沉默了。
"婉儿,"她放下手里的信,"从今天起,铜匦房的侧门锁上加一把锁。钥匙只有我有。"
"好。"婉儿点头,想了想又问,"姑姑,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钥匙来开那把锁,我该怎么做?"
沈令仪看着她,十四岁的少女,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你记住一件事。"沈令仪说,"铜匦是太后的耳朵。但耳朵后面,还有眼睛。眼睛后面,还有刀。你只管写你的字,抄你的诏。别的事,装傻。"
"装傻?"
"对。装傻。"沈令仪重复了一遍,"活下去的人,都是装傻的人。"
章末钩子:同一天午后,太平公主突然造访铜匦房,手里拿着一封未封口的信,要求"投进去"。沈令仪接过信,发现信纸是上好的蜀笺,折痕处有暗纹——是太平公主府专用的笺纸。信的内容她没看,但重量不对,里面似乎夹了别的东西。太平公主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话:"沈姑姑,这封信,你亲自呈给母后,别经第二人之手。"沈令仪刚要答应,门外传来靴声——来俊臣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