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脚步声停了。
不是安静地停,是猛地刹住,甲胄碰撞发出一串脆响,像有人命令"立定"。苏荒透过石殿门缝往外看——
黑甲列成两排,每排十人,手持戈,戈尖朝内。最后面一个人没穿甲,穿灰袍,腰间挂一枚铜牌,牌上刻着"执事"二字。
不是赵执事。比赵执事年轻,面孔白净,眉毛很淡,眼神却阴鸷。
"枯骨禁地第二殿,羽化神朝巡察使·韩立。"疯僧在苏荒耳边低声说,"比赵高一级,但没赵那种疯劲。"
白璃从水摊里站起来,湿漉漉的衣袍贴在身上,猫眼盯着灰袍人。
"韩立。"她嘴里嚼着什么,声音含糊,"你又来收骨头?"
韩立没理她,目光越过她落在苏荒身上,停在指环上。他眯了眯眼,嘴角扯了一下。
"那个环。"
不是疑问句。
苏荒没动。指环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别出声。
韩立往前走了一步。"第九禁地出来的?带着荒种?"
"你管得着?"白璃突然窜到苏荒前面,张嘴又露尖牙,"我殿里的事,轮不到外人多嘴。"
韩立终于看她了。目光扫过她湿透的黑衣、凹陷的脸颊、还有她手里那根不知从哪捡的断骨。
"白璃。"他语气平了,却更冷,"上头有令,封枯骨禁地。所有外来者,杀。所有荒种,收。你——作为'原住民',可以活,但得交出殿里东西的清单。"
"清单?"白璃笑了一声,牙齿反光,"你以为这是菜市场?"
她突然转身,朝水摊一跪,双手拍进黑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到韩立靴子上。韩立皱眉,戈兵上前半步。
苏荒知道要出事。指环烫得他指节发白。
他上前一步,越过白璃,面对韩立。
"我是苏荒。荒种在指环里,不在她手里。你要,可以打一场。"
安静。
韩立打量他。从脚到头,又从头到脚。"口气不小。你哪来的底气?"
"你打就知道。"
韩立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有个能杀的"的笑。他解下腰间铜牌,扔给旁边副手,然后摘掉灰袍,露出里面短打劲装,小臂上纹着一只眼睛的刺青。
"那就别死了。"
他冲上来。
快。比白璃还快。苏荒只觉得眼前一花,韩立已经到了三丈内,拳头带风,直捣面门。他低头,拳擦着头皮过去,惯性使韩立踉跄,苏荒反手扣他腕子,一拧——
咔。
韩立手腕被拧得反向,疼得脸色发白,但没喊,反手肘击苏荒肋骨。苏荒吃痛松手,韩立抽身后退,甩了甩腕子,活动一下关节。
"有点意思。"韩立说,"不是普通散修。"
白璃在旁边看得眼睛亮了,猫瞳里映着苏荒和韩立交错的影子。她没上前,只是把断骨往地上磕了磕,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苏荒压住肋间的疼,呼吸匀了匀。指环热流顺着血管往下走,到小臂时一滞——灰斑处微微发痒,像有什么在破茧。
韩立又冲。这次不是拳,是腿,侧踢扫向苏荒膝盖。苏荒跳起,腿空,韩立空中转身,一掌拍向苏荒后背。
苏荒前扑,掌力擦着脊背过去,烧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滚进石殿,撞倒一根石碑,碑倒压住他的腿。
"就这?"韩立站在门口,喘着,胸膛起伏。
苏荒从碑下挣出来,指环突然暴亮。
光不是从铜面射出的,是从他掌心灰斑里透出的。灰光像活了一样,爬上他的手臂,沿小臂蔓延,在手腕处停住,凝成一道清晰的纹——第二道荒纹,完整显现。
凝纹境。成了。
韩立眼神变了。"荒纹……你才凝纹?"
"够你打。"苏荒站起来,灰光还没退,掌心热得发烫。他抬头,"再来。"
韩立没再冲。他后退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荒手上未散的光。
"你不是来抢荒种的。"他慢慢说,"你是来接管的。"
"……什么?"
"第九禁地的圣体,带环而来,集齐九殿。"韩立语气里没了杀意,反而有种奇怪的松弛,"我读过卷宗。上头说,九殿重临,天道退避。你们这些人是天命所归,我们只是……挡路的。"
他转身对身后黑甲挥手:"撤。"
副手愣住:"大人?"
"撤。"韩立重复,声音不容置疑,"告诉上面,第二殿有人接管,荒种不在原住民手里,在圣体手里。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动圣体。"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荒,目光在指环上停留一息,然后转身走了。黑甲队伍沉默地转身,戈尖朝外,整齐地退出视线。
白璃蹦到苏荒身边,仰头看他手臂上未散的灰光,猫眼里第一次有了不是凶狠的东西。
"你赢了。"她说,"我认。你是第二殿的新主人。"
她伸出尖牙,轻轻咬了一下苏荒袖口,没咬破,松口。
"但规矩得讲。进殿深处,得过我姐那关。水里的血,认主仪式。你敢不敢?"
苏荒看疯僧。疯僧半张脸上嘴角歪了歪:"她说的'姐'就是那摊水。跳进去,水认你,你就真成了。认不了,会被血水淹死。"
"……多深?"
"齐胸。"疯僧顿了顿,"对你来说,淹不死。但疼。"
苏荒深吸一口气。指环暖洋洋的,像在说"去吧"。
他走向那摊黑水。
白璃在后面喊:"脱衣服!湿了不管!"
苏荒解了外袍。三月禁地里他早习惯了冷,但赤膊站在黑水前还是打了个寒颤。他迈进去。
水没过脚踝,膝盖,腰——冰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然后到了胸口。黑水漫过下巴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水里传出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响的。一个女子的声音,很年轻,很疲惫,像跑了很远的路在喘:
"又……一个……"
然后水包住了他的头。
窒息前一瞬,指环炸开灰金光,把他整个人裹住。光里他看见黑水底部沉着一把刀,刀上刻着"白骨"二字,刀柄上有一只干枯的手——手的主人穿着和他现在一样的灰袍,只是更大一号。
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光收。
苏荒咳嗽着站起来,吐出一口黑水。黑水从他身上流回摊里,摊面波动,那颗眼珠样的柱子顶珠突然亮了,灰光射向天空,一闪而灭。
白璃在岸上鼓掌,爪子似的双手拍得啪啪响。
"认主了。"她说,"你是我姐之后,第二个被水认的。"
苏荒抹了把脸,看疯僧。
疯僧点头:"走吧。羽化那边暂时不会来惹你。但南岭深处还有第三座殿的线索,得赶在他们反应过来前——"
远处天边,灰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大,遮住了部分灰雾,像一片移动的云,但云不会那样有棱角。
苏荒眯眼。那东西表面泛着金属光泽。
是羽化神朝的飞舟。朝枯骨禁地方向来了。
"快。"疯僧说。
续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