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第三口红泉,疯僧带路往渊底边缘走。
不是来时的方向。疯僧说那条路被封泉阵法堵了,得绕。绕的路更长,也更险——要穿过一片灰雾区,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全靠指环的温度指引方向。
苏荒跟在后面,指环贴着岩壁,铜面凉的时候左转,热的时候右转。阿囡走在最前面,骨棒当拐杖,一蹦一跳,像在逛集市。
"你认路?"苏荒问她。
"认。"阿囡头也不回,"姐姐告诉我的。"
疯僧在最后面,骨指拄着石壁,一步一顿。他比来时沉默,偶尔停下来听什么,听完再走。
"有追兵?"苏荒回头问。
"暂时没有。"疯僧说,"封泉的人不会追。他们要的是泉,不是人。"
"那我们安全?"
"安全个屁。"疯僧骨脸上嘴角那半边歪了一下,"封泉之后,整座渊底荒力会倒灌。倒灌的时候,泉底那些东西——半尸、棺里的、还有更深的——会被挤上来。到时候不是追兵的问题,是整座禁地翻过来。"
苏荒加快脚步。
灰雾区比疯僧说的还难走。雾浓得像水,伸手不见五指,指环的灰光只能照出半尺远。脚下是碎石坡,滑,苏荒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
阿囡在前面喊:"叔叔,这边!"
她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忽左忽右。苏荒分不清方向,只能靠指环——铜面微微发烫,指向左前方。
他往左摸。手指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字,他摸了摸笔画,是"南"字。
"路标。"疯僧从后面跟上来,"第一代禁主留的。每五十步一个,刻着方向。"
苏荒松了口气。
穿过灰雾区用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渊底没有日月,但灰光比里面亮一些,能看见远处山壁上有火把的影子。
"有人。"疯僧压低声音。
苏荒眯眼。山壁中段有一排火把,火光摇摇晃晃,像有人在巡逻。
"羽化的人?"
"封泉的队伍撤了,但留了人守。"疯僧说,"他们知道有人从泉底通道走,所以堵出口。"
"堵出口?"
"堵所有出口。"疯僧指了指上方,"不止这一个口。渊底通往外面的路有三条,他们至少堵两条。"
苏荒看向阿囡。阿囡蹲在地上,耳朵贴着石头,听了会儿,站起来。
"上面有脚步声。"她说,"很多。"
疯僧想了想。"只能走第三条。"
"第三条在哪?"
"东面。断崖。"疯僧指了个方向,"那条路不是路,是爬。爬上去是南岭边缘。"
"爬多高?"
"不知道。没爬过。"疯僧说,"但指环能引路。到了断崖边,你试试。"
苏荒没再问。他跟上疯僧,绕开火把的方向,往东面摸。
东面比灰雾区还暗。没有灰光,只有指环的微光照路。地面从碎石变成泥土,再变成湿滑的苔藓,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一面几乎垂直的崖壁。
崖壁不高,但陡。苏荒手脚并用往上攀,指环贴着岩面,凉的时候说明方向对。爬了约莫一炷香,手指碰到一根藤。
藤很粗,像手腕,从崖顶垂下来,表面长满刺。苏荒抓住藤,借力往上,刺扎进掌心,灰斑一热,不疼了。
翻上崖顶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
空气不一样了。不是渊底的那种湿冷,是干燥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骨头烧焦的味道。
"南岭。"疯僧翻上来,坐在崖边,骨指朝前方一指。
苏荒顺着看过去。
黑暗里,远处有一片平原。平原上白茫茫的,不是雪——是骨头。数不清的骨头,铺了一地,在灰光下泛着冷白色。骨头堆成小丘,丘上有丘,像一座座小山。
白骨平原。
疯僧说第二殿在南岭枯骨禁地深处。那就是入口。
苏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指环在掌心微微发热,热的方向正对着白骨平原。
"走。"他说。
阿囡从崖顶跳下来,骨棒扛在肩上,走在最前面。
"叔叔,"她回头,"姐姐说,第二殿的传承者脾气不好。"
"多不好?"
"会咬人。"
苏荒:"……"
疯僧在后面笑了一声,骨指敲了敲膝盖。
"先活着走到再说吧。"
三人朝白骨平原走去。平原在远处,看起来不远,但走起来没完没了。苏荒走了快一个时辰,平原还是那么远,像在雾里飘。
他低头看指环。铜面暗着,但温度稳定,一直朝同一个方向。
"还有多远?"
"快了。"疯僧说,"你闻到那股味了吗?"
苏荒吸了吸鼻子。骨头烧焦的味道更浓了。
"前面有人。"
疯僧的声音突然变了调。苏荒抬头——
白骨平原边缘,一堆骨头丘后面,火光闪了一下。
不是火把。是篝火。
有人在篝火边坐着。不止一个。
苏荒蹲下来,往骨头丘后面看。篝火边围着三四个人,穿的不是黑甲,是灰布短打,腰间别着刀。散修。
络腮胡那拨人不在。这是另一拨。
篝火边有人说话,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但苏荒看到一个人站起来,走到骨头丘顶上,朝他们这个方向张望。
苏荒屏住呼吸。
那人看了几息,转身回去坐下了。
"没发现。"疯僧松了口气。
苏荒正要起身,指环突然一凉。
不是方向凉。是整个铜面同时降温,像被冰水浇过。
他猛地低头。
铜面上映出一张脸。
不是沉鱼。不是无脸守井人。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眉眼锋利,嘴角往下撇,像在生气。
脸在铜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消失。
疯僧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苏荒转头看他。
疯僧的针尖瞳孔缩成一条线,盯着苏荒的指环。
"第二殿的传承者。"他说,"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