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环抖得厉害。
苏荒低头看,铜面在跳,像被什么从里面敲。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脉动,是乱的,急促的,像心跳过了速。
"外面有人。"疯僧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苏荒猛地回头。
疯僧半边骨脸嵌在通道黑影里,半边人脸被灰光照亮,眼神锐利。"我折回来的时候,看到金袍那拨人往第三口泉方向去了。不是撤退,是封泉。他们要把它彻底堵死。"
"封泉?"苏荒站起来,膝盖发软。
"封死,泉水不流,通道就干。干了我们进得去,也出不来——门会关。"疯僧跨进井边空间,骨指指向井水,"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你指环在报警。"
他看向水面。刚才沉鱼的脸已经沉下去,恢复成一片黑镜。但镜子在震,一下一下,和指环的抖动同步。
"沉鱼!"苏荒喊。
水下没人回答。
疯僧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井。"她在封印里。你刚才用指环和她共鸣,等于撬了一下锁。现在锁在反震。"
"会怎样?"
"轻则她再沉眠几百年。重则——"疯僧顿了顿,"封印裂,里面的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疯僧没回答。他蹲下来,把骨脸凑近水面,针尖瞳孔缩成两根线,盯着井底。
苏荒也看。
井水在震之后,开始往下降。
不是漏。是整片水面像被什么吸走,一寸一寸,往底下缩。才几息功夫,降了一尺,露出湿漉漉的井壁,青苔被拉成丝,挂在壁上。
"不好。"疯僧站起来,"封印扛不住了。"
井底出现了。
两尺见方的一块平台,青铜铸的,表面长满绿锈,中间嵌着一扇门——半人高,一尺宽,门板厚实,上面没有花纹,只有两个字刻得极深:
第九
门缝里渗着黑血。不是液体,更像锈,从门板接缝处一丝一丝往外爬,爬到平台上,汇成小溪,又流回井里。
指环飞了。
苏荒还没反应过来,指环从他手指上弹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直直飞向那扇小门,贴在门缝上。铜面贴着青铜,发出嗡嗡的共鸣声,整个空间都在响。
"我的——"苏荒伸手去抓,指环却像钉死了,纹丝不动。
疯僧后退一步,人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凝重的表情。"那是第九殿的核心。封印三万年,靠的就是这扇门和你的指环互相锁定。你刚才和沉鱼共鸣,等于动了锁芯。"
"那现在怎么办?"
"不能让它开。"疯僧快步走到井边,弯腰看那扇门,"门开了,沉鱼出来,但封印也散了。散了之后,泉底那些东西——半尸、棺里的、还有更多你没见过的——会全涌上来。整座禁地就成修罗场。"
苏荒想起无脸守井人说的"八位战死,魂被钉进泉里"。那些东西如果全出来……
"羽化神朝的人正好捡便宜。"
"不止他们。"疯僧抬头看他,"还有天道。封印下面是第一代禁地之主真身残骸,也是天道封印的锚。锚一毁,天道感应,整个第九禁地会被从地图上抹掉。"
苏荒喉咙干得发疼。他看阿囡。
阿囡坐在井沿上,两条腿还在晃,手里骨棒横在膝盖上,表情居然很淡定。她歪头看看门,又看看苏荒。
"叔叔,开门吧。"她说。
"……什么?"
"妈妈在门后面。她说等圣体来,要亲自见你。"
"阿囡,不能开——"苏荒急了。
"你不开,她也要出来了。"阿囡用骨棒指了指水面。
苏荒看去。
水面已经降了三尺,井底平台全露出来了。那扇第九门缝里的黑血越来越多,门板开始微微晃动,像有什么在里面推。
指环上的嗡鸣声变了调,从嗡嗡变成尖锐的啸。
疯僧后退到墙边,骨指掐诀,嘴里低声念了什么。灰光从他指尖散出来,罩住苏荒和阿囡,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快决定。"疯僧说,"门撑不了十息。"
苏荒闭上眼。指环的啸声直接钻进脑子,他"看"到——不是视觉,是某种更深的感知——门后面不是黑暗,是光。很旧的光,里面有一个人影坐着,姿态像打坐,周身绕着锁链,锁链另一端连向九口泉、连向铜棺、连向整座渊底。
那是锚。是封印的锚。是第一代禁地之主最后留下的东西。
他想起沉鱼说的"没开的光"。想起自己掌心灰斑。想起指环选择他——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是圣体,是这具身体里那团还没点燃的火。
火种。
他睁眼。
"阿囡,你留在这里。"他抓住她的肩膀,"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疯僧的屏障。"
"嗯。"阿囡点头,很乖。
苏荒走向那扇门。指环在他掌心悬着,贴着门板,铜面温度高得灼手。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在门上青铜的"第九"二字上。
指尖碰到刻字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
一息。
两息。
第三息上,门缝猛地裂开一道指宽的光。
光是金色的,和沉鱼眼睛的颜色一样。光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井里传来的,是直接从他天灵盖灌下来的,宏大,疲惫,像一座山在说话:
"圣体……你终于……"
井水在光里蒸发了一层。平台上的黑血沸腾起来。指环发出一声长鸣,和那个声音应和在一起。
疯僧的屏障光波荡漾,快要持不住。
苏荒没回头。他知道后面是阿囡和疯僧,知道外面是羽化神朝的封泉队伍,知道头顶是三万年的封印和一座即将苏醒的禁地。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门,裂开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