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邻居们确实太体虚了
陈序走到楼道口,那股子混合着皮革味、汗臭味以及仿佛被烤焦的糊味扑面而来。
只见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泥地上,一个个翻着白眼,浑身抽搐,嘴里还吐着白沫。
“啧,果然中暑了。”
陈序摇了摇头,眼里的嫌弃甚至盖过了同情。
这种大热天,筒子楼里本来就像个蒸笼,这几个人居然还穿着不透气的厚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大金链子,不中暑才怪。
尤其是那个光头,看着就虚火旺,这会儿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耍酷连命都不要了。”
陈序叹了口气,虽然这几个人看着不像善茬,但要是真死在自家门口,那味道散不出去,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这大夏天的,尸体要是发臭了,就算是喷完一整瓶花露水都盖不住。
作为一名想要在这里长期发展的家电维修工,维护良好的经营环境是第一要务。
他弯下腰,伸手抓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光头的后衣领。
入手处有些滑腻,那是冷汗浸透了皮衣的触感。
陈序皱了皱眉,心里盘算着回头得多洗几次手。
他稍微用了点力,想把这壮汉拖到外面通风的地方去。
在陈序的感知里,自己这久病缠身的虚弱体格,拖动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应该会很吃力,甚至可能要歇两口气。
然而,不知是不是这人衣服太滑,还是地面刚被打扫过,他这一拽,竟然轻飘飘的,手里的人像是个没充气的皮囊一样,顺着他的力道就滑了出去。
“看来最近喝的补汤还是有点效果。”陈序暗自庆幸。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光头后颈“大椎穴”的那一瞬间,一股不可名状的灰色气流顺着指尖注入,瞬间封死了对方体内狂暴乱窜的异能回路。
那种举重若轻的动作,落在不远处那个还没回过神的黑衣邻居眼中,简直就是一场名为“灵魂拆解”的恐怖艺术表演。
那位邻居正死死地盯着陈序的手指,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见的,是陈序精准地捏住了这些人的命门,像拎小鸡仔一样,随手将这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暴徒扔到了太阳底下的暴晒区。
那是处刑。绝对是处刑。
陈序并没有注意到邻居那快要窒息的表情,他只是觉得这几个人有点碍事,得赶紧清理出通道。
“啪嗒。”
就在陈序拖动第二个穿着铆钉背心的家伙时,一块拇指大小、红得发亮的晶体从那人的口袋里滚落出来。
那东西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煤球的脚边。
陈序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
那晶体红通通的,内部似乎还有液体在流动,一闪一闪的,看着挺像那种两元店里卖的发光弹力球。
“出门打架还带玩具?”陈序有些无语。
这帮人看着凶神恶煞,心里居然还住着个小公主?
“煤球,别乱咬,脏。”
陈序随口喊了一句,但显然已经晚了。
早就对此垂涎欲滴的煤球,在晶体落地的瞬间就扑了上去。
那哪里是什么塑料玩具,分明是一块高纯度的“血源晶石”,是这帮血月信徒用十几条人命献祭凝练出来的能量核心。
对于普通异兽来说,这东西吞下去就是个炸弹。
但在煤球嘴里……
“嘎嘣——”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楼道里回荡。
就像是在嚼这一块硬脆的冰糖,煤球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块足以让A级觉醒者爆体而亡的晶石嚼了个粉碎,喉咙一滚,直接咽了下去,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冲着陈序摇了摇尾巴。
一旁的林幼薇,刚刚才从被“神之洗礼”的震撼中缓过劲来,这会儿看到这一幕,大脑再次陷入了一片空白。
她认得那东西。
那是血月教团高层才有的“血核”,能量反应极其剧烈。
而这只看起来脏兮兮的小土狗,竟然把它当零食吃了?
这只狗……到底是什么怪物?
“牙口真好。”陈序看着煤球一脸求表扬的样子,也没舍得骂它。
反正是别人掉的廉价玩具,吃了就吃了,只要别拉肚子就行,“下次别乱捡地上的东西吃,容易得寄生虫。”
处理完所有的“中暑伤员”,陈序直起腰,掏出手帕擦了擦并没有汗珠的额头。
看着楼道口终于清爽了,他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转过身,他发现那个修鞋的邻居正身体僵直地站在那里,手里的鞋刷都在微微颤抖。
陈序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是新来的邻居,第一天摆摊就遇到这种打架斗殴的事情,肯定吓坏了。
而且这楼道确实不安全,万一再来一波碰瓷的,这老实巴交的手艺人怕是要吃亏。
“喂,师傅。”
陈序冲着黑衣邻居招了招手,指了指外面那堆已经被晒得开始冒烟的“尸体”。
“这天太热,容易出事。你帮我看好了,别让陌生人乱闯。”
陈序的本意是:天气热大家火气大,容易中暑晕倒,你帮忙盯着点,要是再有这种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家伙想进来,能劝就劝走,实在不行你就躲远点,别让他们闯进来破坏咱们的摊位。
然而,这句话落在已经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幻鸦耳中,却瞬间被翻译成了另一种含义。
这里,是神的禁区。
这堆尸体,是警告,是路标。
“别让陌生人乱闯”——这是让他把这里变成绝对的死亡禁地,任何胆敢窥探的蝼蚁,都要像外面那堆垃圾一样被清理掉。
这是信任!这是那位大人赋予他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是!保证完成任务!”
幻鸦猛地一个立正,那动作标准得像是经过了千万次锤炼,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脚下的水泥地都被他踩出了几道裂纹。
陈序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现在的打工人,职业素养都这么高了吗?”
他有些纳闷地嘟囔了一句,不过看着对方那副打了鸡血一样要捍卫摊位的架势,他也放心了不少。
有个靠谱的邻居帮忙看家,自己也能稍微偷个懒。
折腾了这么半天,陈序感觉肚子有点饿了。
他摸了摸干瘪的胃部,转身走进了自己那间昏暗的小屋,顺手带上了防盗门。
门外,幻鸦眼含热泪,从那一堆工具里抽出几根看似普通的黑色警戒线。
他动作飞快,眨眼间就在楼道口拉起了一道严密的封锁网,并在最显眼的位置挂上了一块他刚刚手写的牌子——“维修施工,禁止入内”。
每一个字的笔锋里,都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屋内。
陈序并没有关心门外的“军事化防御工事”。
他径直走到那张有些油腻的灶台前,揭开了那口缺了把手的铁锅。
锅里是一块他在早市上抢来的特价大棒骨,上面还连着不少筋头巴脑。
为了给正在长身体的煤球补钙,也为了给自己这虚弱的身子熬点油水,他可是下了血本。
陈序拿起案板上那把用了好几年的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然后对着那块棒骨比划了半天。
“这骨头看着有点硬啊……”
他试着剁了一下,只听“当”的一声闷响,菜刀被高高弹起,震得他虎口发麻,而那块棒骨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倒是菜刀的刀刃上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陈序举起菜刀,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看着那个崩坏的缺口,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刀也太钝了,连块骨头都切不动,看来得想个办法弄把像样的快刀……”
第8章 磨刀这种小事也要亲历亲为
“这就卷刃了?”陈序无奈地叹了口气,指腹轻轻摩挲过菜刀上的缺口,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眉头锁得更深。
这可是前年拼多多九块九包邮买的“德国工艺”,看来也就是个贴牌货。
“算了,杀鸡焉用牛刀,剁骨头还是得用老伙计。”
陈序转身钻进厨房那个积满灰尘的储物柜底层,在一堆废旧报纸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拖出来一把沉甸甸的长柄家伙。
这是一把他在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砍骨刀,刀背厚得像块砖,因为常年不用,刀身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甚至散发着一股类似陈醋发酵般的酸涩铁腥味。
木质的手柄已经有些腐朽,握在手里有些硌手,但胜在分量足,惯性大,用来对付那根硬得像石头的牛大骨正合适。
“就是太钝了,得磨磨。”
陈序拎着这把造型夸张的锈刀,推门走了出去。
他记得刚才下楼时,那个有点神经质的修鞋匠摊位上,好像摆着一块看起来质地不错的青石磨刀石。
楼道口的阴影里,幻鸦正像尊石雕一样守着那几具“尸体”。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那是某种庞然大物拖曳着刑具在地面摩擦的声音。
幻鸦僵硬地转过脖子,视线触及陈序手中的那把“兵器”时,他那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剧烈震颤,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大门正在缓缓洞开。
在那位大人的手中,握着的哪里是什么生锈的砍骨刀?
那分明是一柄还未干涸、仍在滴淌着暗红神血的“处刑巨刃”!
那暗红色的锈迹,是无数旧日神明陨落后留下的怨念结晶;那腐朽的木柄,是用世界树枯萎的根须缠绕而成;而那股酸涩的味道,是令众生战栗的腐朽规则之力。
大人拿着它下来了。
他是来处决我的吗?
是因为刚才那几个蝼蚁弄脏了地面?
还是因为我刚才拉警戒线的动作太过冒犯?
“噗通。”
幻鸦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那是极度恐惧导致的声带痉挛。
陈序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看到新邻居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是刚刷了层腻子。
“低血糖?”陈序停下脚步,有些关切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素质真是一个比一个差。刚才让你看个场子,这就累瘫了?”
他摇了摇头,没去扶这个一看就满身虚汗的邻居,怕把自己那点刚养出来的阳气给过了病气。
陈序径直走到修鞋摊旁,蹲下身子,自顾自地拿起了那块被幻鸦视若珍宝的“镇魂石”。
“借你磨刀石用用啊,这刀锈得太厉害,切不动肉。”
陈序说着,拧开旁边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哗啦啦倒在磨刀石上。
幻鸦此时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位大人将那柄充满诅咒气息的巨刃压在了石头上。
“沙——”
第一声摩擦响起。
这声音并不刺耳,但在幻鸦的感知中,这却是空间晶壁被强行碾碎的哀鸣。
随着陈序手腕发力,那把生锈的砍骨刀开始在青石上有节奏地来回推拉。
“沙——刮——沙——刮——”
每一声摩擦,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上。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震荡波以陈序的手掌为圆心,呈涟漪状向四周疯狂扩散。
这股震荡并非针对血肉,而是针对所有被赋予了“锋利”、“坚固”概念的人造兵器。
方圆五百米内。
正在切菜的主妇惊讶地发现手中的菜刀突然发出嗡嗡的蜂鸣声;路边正在施工的电钻钻头毫无征兆地崩断;而在更远处的阴影里,几名潜伏的觉醒者惊恐地看着自己视若生命的灵能武器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就在这时,筒子楼外的小巷口,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王铁柱,血月教团二级执事,肉体强化系觉醒者,号称“人肉坦克”。
他是来接应那几个失联手下的。
“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王铁柱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抬起右手,欣赏了一下自己刚花重金打造的“黑金合金拳套”。
这可是掺杂了稀有金属的顶级装备,一拳下去,连装甲车都能砸个对穿。
就在他即将踏入楼道十米范围的瞬间。
那道平平无奇的磨刀声,像是一根无形的钻头,顺着他的耳膜直接钻进了脑髓。
紧接着,他引以为傲的合金拳套开始剧烈颤抖。
王铁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惊恐地看到,那坚不可摧的黑金表面,竟然像风化的岩石一样开始剥落。
这一刻,物理规则仿佛失效了。
“崩——”
一声脆响,那对价值连城的拳套在王铁柱的注视下,瞬间崩解成了最原始的金属粉尘,洋洋洒洒地飘散在空气中。
王铁柱甚至感觉自己的指骨都在这股恐怖的共振中隐隐作痛。
“概……概念级打击?!”
作为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老手,王铁柱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汇。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看到敌人,仅仅是某种声音的规则共振,就直接抹除了一件高阶兵器的存在形式?
这是在重铸秩序!这是神明在锻造神器时溢出的余波!
那个楼道里,藏着一尊正在苏醒的古神!
“跑!!”
王铁柱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此时只剩下扭曲的恐惧。
所有的嚣张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朝着反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颤抖着按住耳麦嘶吼:“总部!这里是王铁柱!请求撤退!这里有怪物……不!有一位未知的神祇正在重铸秩序神器!我的武器……没了!全都没了!”
楼道口。
陈序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刀刃。
经过五分钟的打磨,刀刃上那层厚厚的铁锈终于被磨去,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的白刃。
“差不多了。”
陈序满意地点点头,这把老刀的钢口确实不错,磨出来亮得晃眼。
他站起身,只觉得两腿有些发麻,眼前也跟着黑了一瞬。
为了试一下刀口的锋利度,陈序手腕一翻,对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随意地挥了两下。
“呼——”
沉重的刀身划破空气。
这一瞬间,如果用慢镜头回放,会发现刀锋经过的轨迹上,空气并未产生气流,而是直接被“切断”了。
由于刀身上刚才附着了陈序太过专注的意志,这一刀无意间触碰到了维度的边缘。
“滋啦。”
一声细微得如同布匹撕裂的声响。
陈序面前的空间,突兀地出现了一道长约一米的漆黑裂缝。
那裂缝深邃、冰冷,露出了世界背面那令人心悸的虚空风暴,就像是蓝天这张画布被顽童用刀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这恐怖的异象只维持了0.1秒,就在世界法则的自我修复下迅速愈合,消失不见。
陈序揉了揉眼睛,身子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刚才眼前怎么突然黑了一道?”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缓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看来真是贫血得厉害,蹲久了猛地站起来,眼前都出现黑斑幻觉了。”陈序心里有些后怕,“得赶紧回去把那锅骨头汤喝了补补,不然哪天晕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他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快要把脸埋进土里的幻鸦,心想这邻居不仅身体虚,胆子也小,连句话都不敢说。
“谢了啊,师傅。回头请你喝汤。”
陈序随手将磨刀石推回原位,拎着那把雪亮的砍骨刀,慢悠悠地转身上楼。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幻鸦才敢把头抬起来。
他看着刚才陈序试刀的地方,那里的空间虽然已经愈合,但仍残留着一股令灵魂冻结的切割感。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幻鸦喃喃自语,裤裆已经湿了一片,“连空间都能像切豆腐一样切开……”
回到屋内,陈序把刀洗净,三下五除二把那根硬骨头剁成了小块扔进锅里。
随着大火炖煮,肉香慢慢飘散出来。
陈序坐在旧书桌前,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还有刚才那群莫名其妙倒在门口的混混,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
这筒子楼的环境是越来越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
作为这栋楼里唯一的“正常人”,也是未来的长期住户,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做点什么来改善一下居住环境。
“光靠物业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得靠大家自觉。”
陈序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作业本,拔掉圆珠笔的笔帽,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大字:《幸福家园文明居住倡议书》。
他准备写几条通俗易懂的规矩,贴在楼道口,好好约束一下这些不太懂事的邻居和外来人员。
第9章 一封没人敢接的通知单
圆珠笔的笔尖在有些泛黄的横格纸上划过,因为出墨不畅,陈序不得不在此处用力描了几下,才把那个“静”字的最后一笔捺给补全。
这种两块钱一支的廉价水笔就是这点不好,笔珠子容易卡顿,写出来的字若是用力轻了,便像是断了气脉的蚯蚓,软趴趴的没精神。
陈序皱着眉,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够完美。
作为一名立志要在此处安身立命的维修工,他深知环境对于身心健康的重要性。
这栋老旧的筒子楼里,住户成分实在太杂,刚才那几个倒在门口的中暑大汉就是前车之鉴。
如果任由这种混乱无序的状态发展下去,他这本来就虚弱的神经衰弱症怕是会更严重。
“既然没人管,那我就来定个规矩吧。”
陈序叹了口气,集中精神,试图将自己那点微薄的“精气神”灌注到笔尖,力求让这字迹看起来稍微有点威慑力——至少得像居委会大妈贴的通知那样,让人看了能产生一点点不好意思乱扔垃圾的羞耻感。
随着他手腕的移动,那极其普通的蓝色油墨在纸面上晕染开来。
在陈序眼中,这只是几个稍微工整些的行楷。
但在那肉眼无法窥探的维度里,随着他意志的流淌,笔尖下的每一个字都在疯狂抽取着周围空间游离的以太能量。
原本平平无奇的汉字,其结构在微观层面发生了畸变,笔画的首尾相连处构成了某种古老而森严的契约回路。
那不是字,那是“律”。
最后一笔落下,陈序放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纸面上,《幸福家园文明居住倡议书》几个大字居中排列,下面分列了三条简单的规矩:
一、保持安静,禁止喧哗。
二、讲究卫生,禁止乱扔杂物。
三、和睦邻里,禁止暴力冲突。
“字写得还是有点软,希望能有点用吧。”
陈序找来一卷透明胶带,撕了几段贴在纸角上,拿起这张轻飘飘的“倡议书”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依旧弥漫着那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昏暗的灯光在接触不良中滋啦闪烁。
就在陈序刚刚走到楼梯口的公告栏前,准备把这张纸贴上去的时候,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下轰隆隆地传了上来。
“都给我听好了!那姓刘的要是再不还钱,今天就把他的腿卸下来当拐棍用!”
一个粗哑的破锣嗓子在楼道里炸响,震得陈序耳膜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捂了住耳朵,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这听力太好有时候真是一种折磨,这种分贝的噪音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直接在脑仁上敲锣。
楼梯转角处,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涌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叫张大彪的光头,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拎着一根用报纸裹着的钢管,腋下还夹着厚厚一沓欠条。
他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收贷头目,平日里横行霸道,连路过的野狗都要被他踹两脚。
张大彪正憋着一肚子火气准备上楼找人算账,猛一抬头,就看见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正挡在路中间,慢吞吞地往墙上贴纸。
“好狗不挡道!那个贴小广告的,给老子滚一边去!”
张大彪想都没想,张嘴就是一声暴喝,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陈序的手抖了一下,胶带差点粘在一起。
他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并没有像张大彪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地逃窜,而是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小孩”般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这群气势汹汹的闯入者。
“声音太大了,容易扰民。”陈序指了指刚贴好的白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既然来了,就先看看规矩,再进门。”
张大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在这破筒子楼里还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他狞笑着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扯那张纸,想要把它揉成团塞进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的嘴里。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触碰到那张纸上文字的一瞬间。
原本在他眼中只是一张普通A4纸的告示,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只有灵魂层面才能感知的恐怖波动。
那蓝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森严的金色锁链,顺着他的视神经瞬间贯穿了他的大脑皮层,直刺灵魂深处。
“保持安静”、“禁止暴力”。
这不仅仅是文字,这是高位格生命对低等生物下达的不可违逆的“神谕”。
张大彪那原本充斥着暴戾与贪婪的脑海,像是被一桶液氮兜头浇下,所有的恶念在这一瞬间被那种宏大、冰冷、绝对理性的意志强行冻结、粉碎。
在陈序的视野里,刚才还像只发狂野猪般的张大彪,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只伸出来原本想扯纸的大手,此时正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指尖距离纸面只有不到一厘米。
“这是……在认真阅读?”陈序有些意外。
他看着张大彪那双原本浑浊凶狠的眼睛,此刻竟然失去了焦距,瞳孔放大,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刻的忏悔和反思。
紧接着,让陈序更加看不懂的一幕发生了。
张大彪像是受到了某种神圣的感召,猛地把腋下夹着的那一沓欠条全都抽了出来。
“嘶啦——嘶啦——”
这位平日里视财如命的恶霸,此刻竟然红着眼眶,双手颤抖着将那些代表着高利贷的欠条撕得粉碎。
那动作之坚决,仿佛手里拿的不是钱,而是某种肮脏的罪证。
纸屑如雪花般飘落。
张大彪并没有停下。
他看着满地的碎纸屑,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饶恕的污秽,突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脱下自己那件昂贵的真皮夹克,开始疯狂地擦拭地面。
“脏……太脏了……不能让这里变脏……”
张大彪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用皮夹克裹着那些纸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楼道的水泥地,直到把那块地砖擦得锃亮。
他身后的那群小弟,此刻也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一个个丢掉手里的钢管,有的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拭扶手,有的蹲在墙角抠掉陈年口香糖,动作整齐划一,虔诚得像是在打扫圣殿。
陈序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卷胶带,整个人有点懵。
“这……觉悟也太高了吧?”
他原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实在不行就报警的准备。
没想到这几位大哥看着凶神恶煞,骨子里竟然这么讲究卫生,不仅主动销毁了手里那一堆看着像废纸一样的垃圾,还自发义务劳动。
“看来真的是人不可貌相。”陈序心中暗自感叹,对这几位“热心市民”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角落的阴影里,一直暗中观察的林幼薇此刻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在她随身携带的特制记录仪上,那根代表着“区域规则稳定性”的指针正在剧烈跳动,最终指向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数值——绝对秩序。
她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公告栏前、身形单薄的年轻人。
在她的灵视中,那哪里是什么倡议书?
那分明是一道刚刚生效的“神之法典”。
在这个法典覆盖的范围内,“混乱”与“暴力”的概念被从根源上抹除了。
张大彪他们不是在打扫卫生,他们是在被这股庞大的规则之力强制重塑人格,哪怕是一个念头的违背,都会导致灵魂的崩解。
那个男人,仅仅是用笔写了几个字,就修改了这片区域的现实法则。
陈序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邻居,他看着已经被擦得几乎能反光的楼道地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大家也别太累着,保持住就行。”
陈序温和地嘱咐了一句,觉得这几位大哥虽然长得有些对不起观众,但心地还是挺善良的。
这楼里的邻居既然都这么通情达理,那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
心情大好的陈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向楼下走去。
既然环境整治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他打算去院子里看看自家那只傻狗有没有又闯祸。
刚走到一楼通往后院的出口,一阵奇怪的“咔嚓咔嚓”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大型碎石机在作业,又像是某种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