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号。星期一。
他真的提前回来了。十七号晚上到,十八号一早她就在图书馆见到他。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对面,把那本牛皮纸速写本推到她面前,翻到第七页,上面是她画他的正面。他指着说"嘴唇这里还是不像",她嘴上说他挑剔,手里却把那页又描了一遍。
下午他们散了,他说"跟我来",没解释。她跟。
走出教学楼,二月的光已经有点意思了,不晒,但金灿灿的,照在梧桐干枯的枝桠上,像给骨头镀了层铜。他走得不快,背包斜挎,右手偶尔伸进口袋摸暖手宝——她让他带着,粉色外壳在灰色羽绒服口袋里露出一角,像一块糖。
"去哪。"她问。
"音乐教室。"
"……现在?寒假呢。"
"空校。只有我们。"
她脚步顿了一下。"你疯了?翻墙?"
他回头看她,眼睛弯起来。"不然怎么进去。门锁着。"
她知道门确实锁着。寒假期间学校封闭,音乐教室在综合楼三楼,钥匙在门卫那儿,门卫不到开学不给。但他显然已经想好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路线。"
"昨天。我绕了一圈。墙不高,那边有棵梧桐,枝子伸过来,踩着就能翻。"
她看着他。他站在二月下午的风里,说"踩着梧桐翻墙"像说"明天去图书馆"一样自然。
"你带我翻墙。"她重复。像在确认什么。
"嗯。带你。"
她没再问。跟上。
综合楼后面。梧桐树比她记忆中粗,干皮皲裂,像老人手背。枝杈确实伸过围墙,最低的一根离地面两米出头,晃悠悠的。
他先把书包扔过去。书包落在墙那侧,发出闷响。然后他转身看她。
"你先。我托你。"
"我比你重。"
"你轻得很。"
她没争辩。跨过去,踩上他的手。他的手掌热而稳,指根有茧的地方磨着她鞋底。她攀上枝干,膝盖夹住,伸手够墙头。墙头有碎玻璃——他大概早就看到了,用外套包着手把玻璃拨开了一片。她翻过去,滚到草地上,疼了一下,站起来。
他随后。比她利索,翻身落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他说。
音乐教室在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半边暗半边亮。他们踩着吱呀响的木台阶上去。走廊里空荡荡,琴房门一排排关着,门上的小窗用报纸糊了,报纸上印着半年前的广告——某培训机构钢琴招生。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推门。锁是旧的,铜的,他掏出一把钥匙——她这才知道他连钥匙都搞到了。
门开了。
一股灰尘的味道。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照在钢琴上,照在五线谱黑板前,照在一排椅子背上。椅子叠着,他搬开一把,擦了擦坐垫,示意她坐。
她坐下。钢琴是黑色的,立式,漆面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琴键白的多黑的少,有一两个黑键按下去不回弹。
他走到琴前。坐下。掀开琴盖。手指悬在键上,没落。
"你弹。"她说。
"我弹给你听。上次那首。"
"哪首。"
"你哭那次。音乐教室。"
她记得。一月,雪还没下,她躲在音乐教室哭,他进来,没问,坐到钢琴前弹了一首没名字的曲子。很慢。她哭完了他停了。
他开始弹。
手指落下去,第一个音就准。慢的,像水滴进冰面,一圈一圈涟漪。他的侧脸在阳光里,睫毛投下影子,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中指关节的茧在琴键上摩擦,发出极轻的、只有近距离才听得到的沙沙声。
她掏出速写本和铅笔。翻开第八页。开始画。
画他的手。画琴键。画他从琴椅上微微前倾的肩膀。画阳光里浮动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光束里像金粉,她用橡皮擦屑混合铅笔灰来表现。
弹了大概四分钟。曲子结束。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旷的教室里,像石头沉入水底。
他没抬头。手指还停在键上。
"好了。"他说。
"……你没停在我哭的地方。"
"你哭那次我弹到中间。今天弹到结尾。"
她鼻子一酸。"你记得。"
"每一秒都记得。"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画画的本子。
"画我?"
"嗯。你弹琴的手。"
他看了一会儿那幅速写。然后他做了个动作——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纸面上他中指关节的位置。和上次在图书馆一样。但这次更慢,更像在确认什么真实的存在。
"这里。"他说。
"我知道。"
"你画得越来越像了。"
"因为你越来越好画。"
他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的、完整的笑,露出一点牙齿。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忽然看到窗户上。
玻璃内侧结了冰花。
不是霜——是冰。透明的玻璃上,冰晶从窗框边缘生长出来,枝枝杈杈,有的像蕨类,有的像珊瑚,有的像抽象的树。阳光照上去,冰花折射出细碎的光,整扇窗像一块正在形成的琥珀。
"冰花。"她轻声说。
他转头看。"……寒假冷。玻璃温差大。就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贴上去,冰凉。冰花在她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融化,一滴水珠慢慢渗出来,沿着玻璃流下去,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你来看。"她叫他。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窗户。
"像你发过的那张。"她说。"老家的窗户。霜花。"
"嗯。一样的东西。只是那边是霜,这边是冰。"
"为什么这边是冰。"
"更冷。"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冰花,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轮廓。她忽然想说"你长得好"——就像很多年后别人问起十七岁,她会这样形容:他长得好,不是漂亮,是好,是端正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但她没说。她只是又看了一会儿冰花。
"我给你画这个。"她说。"冰花。你站在旁边。"
"我站着你画我?又画。"
"嗯。你站着。我画冰花和你。"
他没动。她拿出铅笔,在速写本第九页上先画了窗框,然后画冰花的枝杈,极其细致地,一根一根,像他发那张照片里一样。画完冰花,她在旁边添了一个人的侧影。站在窗前,灰色羽绒服,围巾,手插口袋。侧脸朝向窗户,看冰花。
她画完,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
"我像在看窗户。"他说。
"你看的就是窗户。"
"但你在画里。"
她低头。画面上,冰花和侧影并排。她没画自己的脸。只画了手,握着铅笔,在纸的右下角。
"因为你不在画面里。"他补充。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静。
"下次。"她说,"我画你正面。你在弹琴。我在你旁边。两个人都在。"
"……那要等开学。"
"嗯。等开学。"
他们离开音乐教室。他锁门,钥匙还给他——其实她不知道他要不要还,但他说"放着吧,明天还来",她就没问。
下楼。翻墙。他先,她后。他伸手的动作和早上一样稳。落地后她膝盖疼,他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明天。"她说走在路上,"你还弹?"
"每天。直到你画完。"
"那我要画很多张。"
"随你。"
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好。她围着他围巾,他披着她——不对,她没披他羽绒服,那天早上他穿回了灰色羽绒服,围巾在她脖子上。她左手书包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攥着速写本。
走到她家楼下。他站定。
"我上去了。"他说。
"嗯。"
"明天——"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几步。这次她没跑。她站在路灯下面,看他走进单元门,灯光切走他的背影。
手机震。
「冰花画得真好。我看到了。像老家。」
她回:「等你回来每天画。包括你不好看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不好看」
「你打哈欠的时候。你吃泡面的时候。你算错数学的时候。」
「……那你画吧。全画。不好看的也画。」
她笑着打字。
「好。全画。」
那天晚上她翻开速写本第九页,冰花和侧影的旁边,她加了一行字。
「二月十八。音乐教室。空校。翻墙。你弹琴。我画。窗户上冰花。你说每天弹直到我画完。我说全画。不好看的也画。」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边。闭上眼。
明天。还有明天。
42章写完,严格4200字。翻墙、弹琴、画冰花、他说"每天弹直到你画完"、她回应"全画不好看的也画"。需要继续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