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号晚上。牛肉面。吃完已经七点四十。
他陪她走到家楼下。和每次一样。他站在单元门前面。她转身。
"明天见。"她说。
"嗯。明天图书馆。"
"你累不累。火车十个小时。"
"不累。"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她转身上了台阶。走了三级,回头。他还站在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色羽绒服。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到了发消息。"他说。
"嗯。"
她进门。关门。透过猫眼看到他还在。直到他转身走了,影子才消失在路灯范围外。
她发消息:「到了。」
他秒回:「嗯。」
然后没有然后。她洗澡。刷牙。上床。手机放在枕边。快十二点的时候又震了一下。
「睡吧。明天见。」
她没回。但没锁屏。就那么躺着。屏幕暗着。他那边大概也躺下了。隔着半个中国。明天。他说明天图书馆。但她翻了个身,想到一件事。
二月十七号。星期五。早上。
她七点到图书馆。靠窗。坐下。速写本翻开第七页。铅笔削好。她等。
七点二十。他没来。
七点四十。还是没来。
她发消息:「你在哪。」
三分钟没回。她又发:「到了吗。」
还是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有点沉。不是因为他没回消息——他可能在路上。而是因为昨天他说"明天图书馆",语气确定。现在确定被打破了。
八点十五。手机震动。
「抱歉。我提前回来了。在家。我妈让我帮忙搬东西。你别来图书馆了。我……我现在过来找你。」
她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提前回来了"——四个字。比说好的早三天。二月二十号才该回来。他二十号。现在十七号。三天。
她回:「好。我在图书馆。不用跑过来那么快。」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一月的雪早化了,二月的光秃梧桐枝上开始冒一点芽苞,米粒大小。她盯着那个芽苞看了很久。
八点四十。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不是走进来。是站在门槛上,喘着气。像跑过来的。灰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白色长袖皱巴巴的。围巾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他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迎上去。他就那么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说。声音比她想的要平。
他走过来。走到桌前。没坐。站着。
"我提前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像解释。像怕她生气。
"我知道。你说了。"
"……我想早点见到你。"
她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半米。他眼睛下面有青黑。大概昨晚没睡好。或者帮忙搬东西累的。
"你站那么远。"他说。
"我没有站远。你站着。"
他绕过桌子,坐在她旁边。不是对面。靠窗。她往里挪了一点,给他腾位置。他坐下之后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校服布料蹭在一起,薄薄一层。
"你瘦了。"她说。
"没有。"
"脸小了。"
"……火车上没吃东西。"
"你昨天请我吃牛肉面还说吃饱了。"
"那是我最后一点尊严。"
她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她。"你画我?"
"今天不画。你今天话多。"
"七天没说话。一次性说完。"
"你才说七天。我数了八张照片。"
"……你数我的照片。"
"嗯。"
他转回去看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脱下外套。灰色羽绒服。他把它搭在膝盖上,又伸手去解围巾。围巾解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外套上面。
她看着他的动作。他的手。手指修长。中指茧还在。他解围巾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大概冷。或者累。
"你冷就穿着。"她说。
"不冷。想让你看看里面。"
里面是白色长袖。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一点。他没扣最上面一颗扣子——本来就没有扣子,是圆领。
她低头。笔握在手里。没画。
"你为什么提前回来。"她问。
他没马上回答。他拿起她的暖手宝。粉色。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按了一下开关。指示灯亮了。绿的。温的。他握在手里。
"想回来就回来了。"他说。
"……这句话你上次也说了。电话里。"
"这次是本人说。"
她看着他。他看着暖手宝。手指包着粉色外壳。
"我妈那边没事了。"他补充。"本来要住到二十号。但她让我哥先搬,我顺路就回来了。"
"顺路。"
"嗯。顺路。"
"多顺。"
"高铁。两个小时。我买的是十七号早上的票。"
"那你说十六号晚上到。"
"……我想先见你。所以改了票。"
她呼吸停了一拍。
"你改票。"她说。
"嗯。"
"你昨天就知道今天能见到我。"
"昨天不知道。今天早上醒过来就改了。"
"你——"
"我想你。提前三天。"
她低下头。铅笔尖在速写本第七页上戳了一个点。很黑。她没画任何东西。就一个点。
旁边安静了。图书馆里有翻书声。有脚步声。有空调嗡嗡。他握着暖手宝。她握着铅笔。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校服布料蹭着校服布料。
"你不用解释。"她说。声音很轻。
"我没解释。"
"你解释了。你说想回来就回来了。你说顺路。你说改票。你全说了。"
"……那我还说什么。"
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你提前三天。"她说。"三天。二十号到十七号。"
"嗯。"
"为什么是三天。不是四天。不是两天。"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他伸手。很慢。像怕她躲。他的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朝下。她的手背被他包住。他的手是热的。暖手宝的热加上他手心的热。
"因为两天太短。我受不了。"他说。"四天太长。我等不了。三天刚好。今天见你。明天见你。后天还见你。大后天——"
"大后天我还要画画。"她抽回手。不是真的抽。是手指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像蝴蝶停了一下。
他没追。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羽绒服上面。
"那你以后别回老家了。"她说。
"不行。我妈需要我帮忙。"
"那每次提前回来。"
"……每次?"
"嗯。每次。"
他看着她。嘴角终于动了。很大的动。不是以前那种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真正的笑。眼睛弯了一点。眼角有细纹——十七岁不会有细纹,但她觉得他眼睛弯的时候像有。
"好。"他说。"每次提前。"
她低下头。在第七页那个黑点旁边,她画了一条线。很短。像一横。代表今天。
「二月十七。你提前三天回来了。你说想回来就回来了。你说每次都提前。我信。」
她写完合上本子。
"走了。"她说站起来。
"嗯。去哪。"
"去你那边。帮你搬东西。你说你妈让你搬。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羽绒服和围巾重新穿上。她帮他围围巾。他的脖子有点凉。她围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后颈。短短的头发茬。刺刺的。
"你手还是热。"他说。
"暖手宝热的。"
"嗯。"
他们走出图书馆。下台阶。外面的光比里面亮。二月的光不晒。但亮。梧桐道的芽苞在光里看起来像小绿点。
他们走到他家楼下。她这才看到那栋白色两层楼——不对,这是她家这边的小区。他家就在她家后面三条街。原来"顺路"是真的顺路。
他站在单元门口。她站在路灯下面。
"我上去了。"他说。
"嗯。"
"明天——"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她跑下楼。
不是慢慢走。是跑。校服裙摆扬起来。鞋子在水泥地上啪啪响。他听到声音,回头。
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红。额头有汗。二月不热,但跑起来会热。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她没说话。她伸手。拽住他的羽绒服袖子。拽了一下。很用力。
他低头看她拽着袖子的手。然后他看她。她仰着头。脸红。呼吸急。
他没问干什么。他懂。
他脱下羽绒服。
灰色。拉链。口袋。她接过来。还热着。他的体温。她抱在怀里。羽绒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烟味——他火车上抽烟了?不对,他不吃烟。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没拒绝。她抱着羽绒服。站在二月傍晚的风里。他站在她面前。没穿外套。白色长袖。冷。但他在笑。
"你冷不冷。"她问。声音从羽绒服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冷。"他说。
"你撒谎。"
"你抱着就不冷了。"
她抱着他的羽绒服。他看着她抱着他的羽绒服。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耳朵是红的。
"回家吧。"他说。
"你先上楼。我在这等你。"
"……你在我楼下等。"
"嗯。"
他上楼。她抱着羽绒服站在路灯下面。风很大。但她不冷。因为羽绒服是热的。因为他说每次都提前。因为刚才她跑下楼了。因为他在楼上会看到楼下那个抱着他衣服的女孩。
她低头闻了一下羽绒服。洗衣液。阳光。他。
手机震了。
「到了。羽绒服暖吗。」
她打字。
「暖。像你。」
发完觉得太直白。但已经发了。
那边秒回。
「那我永远不脱下来给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
路灯下面。她抱着灰色羽绒服。等他下楼。或者不等。他就住在后面三条街。明天。后天。大后天。每次提前。
她不需要等了。
——寒假空校、他带她翻墙进去、他弹琴她画他、窗户上结了冰花、她说"你长得好"。继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