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她从下午就开始等。
不是等消息,是等一个确定的东西。早上他发了那张雪的照片,她撤回"我想你了"之后,手机就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慌。她把速写本翻开,合上,又翻开。铅笔削了两次,第一次削太短握不住,第二次削得太长,笔芯容易断。
窗外一直在下雨。二月的中雨,细而密,打在防盗窗上沙沙响。她把窗户关了一点点,留一条缝,能听见雨声。
七点。她吃了晚饭。一碗粥,一个馒头,几根咸菜。没胃口。她把碗筷洗了,擦了桌子,又坐回书桌前。台灯灯泡有点闪,她拍了一下灯座,不闪了。
七点四十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他。是班级群,班长在发情人节祝福,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她把群消息免打扰。
八点整。
手机震动。
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拿起来,屏幕上是他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他老家的区号。来电。
她深呼吸。接了。
"喂。"
那边先是一阵沉默。不是挂断的沉默,是他在那边,拿着手机,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那种沉默。她能想象他躺在老家的床上,被子蒙到下巴,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风。干冷的风,刮过旷野,刮过光秃的树枝,刮过结了冰的河面。风声里有某种遥远的轰鸣,一下一下,像心脏的节拍器。
"……在干嘛。"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比在图书馆时候哑,比在火车站时候哑。大概火车上没睡好,大概七天里有很多话压在嗓子眼。
"画画。"她说。把铅笔放下。"你那边什么声音。"
"烟花。我妈刚在院子里点的。"
轰隆。又一声。这次更近。她闭上眼,仿佛看到他站在院子里,羽绒服帽子兜着,脸被火光映得一半橘一半暗。远处有别的烟花也在炸,隔了几条街,声音闷闷的,像鼓。
"你那边下雨了。"他说。
"嗯。小雨。滴滴答答的。"
"……听得到。"
"什么?"
"雨声。你那边雨声。很轻,像有人在纸上写字。"
她侧耳。真的,电话里滤过来一丝丝淅沥,被烟花的闷响盖住大半,但还能辨出那种细碎的、连续的沙沙。
"你耳朵真好。"她说。
"等你的消息等出来的。"他顿了一下,"……开玩笑。"
她脸热了。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去摸暖手宝,摸空了。才想起来暖手宝在书包里,充电呢。
"新年快乐。"他说。"过了十二点就是了。"
"哦。那刚才不算。"
"我心里已经是了。"
又沉默。这次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长到窗外的雨似乎停了,长到她怀疑信号断了。
"我后天回来。"他终于又说。声音还是哑的。"十六号晚上。火车。K字头,硬座。十二号车厢。"
"嗯。"
"到了找你。"
"好。"
"你……别站太晚。"
"我知道。"
"冷就回家。"
"你也是。"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她没挂。她听着。听着他的呼吸。隔着几千公里,呼吸却是同步的,像两个钟摆在同一面墙上走。
"你那边雨大吗。"他问。
"不大。就滴滴答答。"
"我这边雪还没化。早上出门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你描述得好像我就在你旁边。"
"你想来就来。我妈煮了红薯。"
她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下。"你妈知道我吗。"
"知道。我妈说……"他停了一下,"说我那个同学画画好。"
她鼻子一酸。"你跟你妈说我画画好?"
"嗯。昨天帮她烧火的时候说的。"
"……你烧火还聊天。"
"我妈问我在城里怎么样。我说有个同学。她就说画画好。"
"你什么都没说。"
"说了。说我天天想。"
她把脸埋进胳膊。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眼泪掉在胳膊上,凉的。
"我挂了。"他说。
"嗯。"
"到了找你。"
"嗯。"
"……新年快乐。"
"快乐。"
他挂了。嘟嘟嘟。她拿着手机听了很久忙音,直到自动断线。
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时长四分三十七秒。
她翻开速写本第五页。之前画了他的半张脸在雪地里,睫毛上沾雪粒。她在画旁边写了一行字,笔迹有点抖。
「二月十四。二十:00。电话。四分三十七秒。你说你妈知道我。你说你天天想。你说新年快乐。」
写完她合上本子,上床,没关台灯。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她盯着它,想起他声音里的哑,想起烟花,想起雨,想起他说"我心里已经是新年了"。
二月十五号。星期四。晴。
她没去图书馆。在家把暖手宝充电,粉色外壳,指示灯绿了才拔。又翻了翻速写本,第六页还是空白,她没画,只把昨天电话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像过电影。
下午他发消息。
「明天到。六点站。别迟到。」
她回:「好。我带暖手宝。」
「不用带。我到了给你买。」
「你钱袋子的。」
「我请你的。」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
二月十六号。星期六。傍晚。
她五点就从家出发了。公交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手里攥着手机。三月前他也是坐火车,靠窗,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窗外。现在她看,窗外城市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像他围巾的颜色。
六点差五分。她到火车站出站口。人很多。拖行李的,接人的,卖花的——情人节过了两天还有人卖花,她看到一个小女孩举着剩下一支玫瑰跑过。
她站在柱子旁边,左手空着——暖手宝在书包里,右手攥手机。
六点零三分。
他出现了。
从人群里挤出来。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白色长袖皱巴巴。围巾还是那条,绕了两圈。背包斜挎。他看到她,脚步快了一点,穿过最后几米人群,站在她面前。
气息有点乱。像跑过来的。
"你来了。"他说。
"说了等你。"
他站在她面前,半米距离。她仰头看他。他眼睛下面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刚坐了十个小时硬座。
"冷吧。"他说。
"还行。"
他没脱围巾,没脱外套,就那么站着。风从火车站广场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某种说不出的、人群散发出的热乎气。
"走。吃饭。"他说。"我请。"
"你请?你火车上吃泡面。"
"那是节约。请你是另外的预算。"
他们往外走。他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她走他右边,离人行道边缘远一点。
到了对面小馆子,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牛肉面"三个红字,边角卷了。里面桌子不多,有两桌人在吃,其中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在打视频电话,声音很大。
他们坐下。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加蛋。她没拦。
面上来的时候,白汤,厚牛肉片,葱花,一个水煮蛋切两半。他先把牛肉夹到她碗里,六块。她数了,一块不多。
"你火车上到底吃的什么。"她问。
"泡面。康师傅红烧。带了三桶。"
"三桶十个小时。"
"中间饿了加了一桶老坛酸菜。"
"你口味真杂。"
"想你的时候吃酸的。"
她低头吃面。汤热得熏眼睛。她眨了几下,把眼泪逼回去。不是因为汤。是因为他坐在对面,因为七天终于结束,因为明天他说明天图书馆,因为后天他还要回来——不对,他已经回来了,提前三天,明天是十六号晚上,他十六号晚上到,她十七号早上就见到他了。
"你为什么提前回来。"她趁他喝汤的空隙说。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桌下掐着掌心。
他放下碗。"想你。"
"……"
"上周电话里我就说了改票。你忘了?"
她当然没忘。她只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我说想回来就回来了。"他补充,"你当时没问。"
"我当时在听烟花。"
他笑了。眼角弯起来。"那现在问。为什么提前。"
"因为两天太短我受不了。四天太长我等不了。三天刚好。今天见你。明天见你。后天还见。"
她筷子停在半空。"你算得真清楚。"
"为你算的。"
她低下头,脸烧起来。面快吃完了,她把蛋捡起来,一半给他。"你吃。"
"我不饿。"
"你火车上三桶泡面还说不饿?"
"……那我吃一口。"
他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黄膏沾在嘴角。她看着,忽然觉得这七天所有的沉默照片、所有的撤回消息、所有的凌晨在线,都抵得过这一个溏心蛋。
吃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二月夜晚的风刀一样,她缩着脖子。他把羽绒服拉链拉上,手插口袋,走在外侧替她挡风。
走到她家楼下。和每次一样。他站在单元门前面。
"我上去了。"他说。
"嗯。"
"明天——"
"明天图书馆。七点半。你别迟到。"
"我从不迟到。"
"你昨天迟到过。"
"那是我妈叫我帮忙。今天没有借口。"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她忽然跑起来。校服裙摆扬起来,鞋子在水泥地上啪啪响。他听到回头,看见她冲过来,站在他面前,喘着气,额头有细汗,二月不热但她跑热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在亮。
她没说话。她伸手,拽住他的羽绒服袖子。拽了一下。很用力。像抓住什么怕它跑掉。
他低头看她的手。然后看她。
"怎么。"他声音轻了。
她没回答。她另一只手伸进去,摸到他口袋里的暖手宝——粉色,还温着。她拿出来,塞回自己书包侧袋。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踮起脚,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的围巾解开了。围巾滑下来,她接住。他的脖子露出来,白色长袖领口大,锁骨窝里有一点阴影。
她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他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烟——不对,他不抽烟。是火车的味道?还是他身上的?
她抬头看他。他愣着。
"现在公平了。"她说。声音很小。"你披我羽绒服。我围你围巾。"
他终于动了。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围巾的流苏。"……你抢。"
"不是抢。是还。你上次说每次提前回来。这次我提前——提前围你的围巾。"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是完整的、眼睛弯起来的、十七岁男生所有的羞涩和勇敢一起涌出来的笑。
"回家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里面有什么软了。
"你先上。我在这等你。"
"……又等。"
"因为你值得。"
他上楼。她站在路灯下面,围着他围巾。风很大,但围巾是热的。她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他的气息。
手机震了。
消息:「到了。围巾暖吗」
她打字:「暖。像你。明天见」
「嗯。明天见。带暖手宝」
「带了。充好电了」
「好。我也有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
「到了你就知道。晚安」
「晚安」
她看着屏幕暗下去。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的楼窗口亮了一盏灯。她站在那里,围巾,暖手宝,书包,还有心里那点烫烫的、怎么也凉不下来的东西。
二月十六号。晚上。十点十七分。
她终于不是一个人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