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号。星期四。
她坐在教室里,手肘压着英语课本,指尖在页脚卷起来的地方来回摩挲。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寒假还剩最后几天,班里走了大半,空座位像一排排张着的嘴。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没立刻拿。等下课铃响了,才低头看。
一张照片。老家的天。灰蓝色,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没有文字。
她点开放大。云层的边缘透出一点光,不亮,但能看出是天亮了不久。她退出照片,锁屏,又解锁,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相册,回到对话框,光标闪在空白输入栏上。
她没打任何字。
第二天。二月二号。星期五。
上午第三节课,数学。她趴在桌子上,脸朝着窗户,阳光从玻璃斜进来,照在她的校服袖子上,有一小块暖色。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她没掏,直到放学才看。
一张路。水泥路,两边是冬田,褐色的土,干裂的缝像老人手上的纹路。远处有一栋白墙红瓦的房子,屋顶的瓦有些掉了,露出里面的灰。路面上有车辙,深深浅浅。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放大,沿着车辙慢慢滑过去。能看出是三轮车压的。她想起他老家好像是农村。他从来没细说过。
她还是没回。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这一周的课业做完,合上笔帽,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对话框里安静地躺着三张照片——前天那张天的,昨天那张路的,今天还没有。
她点开他的头像,看他的朋友圈。没有。空间也是空的。他大概不用这些。他只用这种方式。发一张图,不说话,像扔一个漂流瓶过来。
她又想起一月二十九号早上。校门口。路灯。他回头。他说"我回来"。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眼。
二月三号。星期六。
照片:一只狗。黄土的,毛色不均匀,耳朵耷拉着,趴在门口的石阶上,舌头伸出来一点,眼睛半闭。像刚睡醒。
她看了很久。那只狗的眼睛。棕色的,温的。她忽然想,他那边是不是也这样,一只狗趴在门口,日子慢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她还是没回。
二月四号。星期日。
照片:一碗面。白汤,葱花浮在上面,筷子横搁碗沿。碗是粗瓷的,边上一道蓝线。她放大,看到碗底有没洗干净的米粒痕迹。
她咽了一下口水。她早上只吃了一个包子。
没回。
二月五号。星期一。
照片:河。不宽,水色浑浊,岸边长着杂草,枯黄的。对岸有棵树,歪着,枝干伸向水面,像要够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又翻开来。那棵树。她不知道那棵树在等什么。也许什么也不等。
二月六号。星期二。
照片:灶台。铁锅,锅盖半掩,冒出白气。灶台边码着几根柴火,劈得很整齐。
她终于打了一行字。
「锅好大。」
发送。
几秒钟后他回。
「我妈的。我帮她烧火。」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又觉得太少了,补了一条。
「火够热吗。」
「够。烧得你脸红。」
她脸确实有点热。她把手机扔到被子上,仰面躺着,看天花板。
二月七号。星期三。
照片:窗户。木框,玻璃上有霜花,枝枝杈杈的,从左上角长到右下角,像微型森林。
她这次没等太久就回了。
「像冰里的树。」
「嗯。你那边有吗。」
「没有。我们这里不冷。」
「那真好。」
她盯着"那真好"三个字。他大概不知道,她宁愿冷,宁愿有霜花,宁愿隔着屏幕看一张结了冰的窗户。
二月八号。星期四。
照片:他的手。握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什么。只拍到手和纸的边角,纸上是数学公式,她认得出来——是函数。他的中指关节那层茧清楚得很。
她看了又看。那双手。一月二十九号她把暖手宝塞进去的那双手。现在握着铅笔,在老家的桌子上,写函数。
她打字。
「做题吗。」
「嗯。寒假作业。」
「给我看一张完整的。」
「……你以为我是为你拍的。」
「我知道。但你还是拍了手。」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表情。不是哭笑不得,也不是无语。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把那个太阳表情存了。虽然存不了。
二月九号。星期五。
照片:雪。地上一层薄白,踩出的脚印交错,他的运动鞋印在中间,最大最清楚。
她看着那些脚印。想起他走的那天也是雪——不对,那天是阴,没下。但这一张是下了。他那边下了。
她想问他冷不冷,想了想,改成。
「雪留着。别踩化了。」
「为什么。」
「想看。看久了像你站在那里。」
发送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
二月十号。星期六。
没有照片。
她等了一天。晚上十点,手机终于亮了。
不是照片。是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有点哑,背景有电视机的声音,他在说。
"明天就走了。回学校方向。后天到。你……注意身体。"
没了。
她躺着想了很久。明天。后天。他就回来了。
她翻开速写本,在第四页后面又加了一行。
「二月一号到十号。你发了八张照片。一只狗一碗面一条河一扇窗一双手一灶台一天一雪。你没说想我。但你每天都说。」
她合上本子。闭上眼。
第二天。二月十一号。
他没发照片。
第三天。二月十二号。
也没。
她开始数。数他该到的一天。二月十五号。十七号。二十号。她把三个日期都写在笔记本上,圈出来。
二月十三号。除夕。
早上她醒得很早。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震得玻璃响。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做饭。吃饺子。看春晚。中途又看手机。没有。
晚上八点。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
「快乐。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我妈包的。肉的。」
「……我这边素的。」
「素的好。清清肠胃。」
她看着他絮絮的回复,忽然觉得这七天里那些沉默的照片突然都活了。灶台是给他妈烧的火,河是他放学路上看的,手是写着给她看的作业。他不是不说话。他是把话藏在图里。
她回了一个「嗯」。又回了一个「我也想你」的念头,但没打出来。
除夕的烟花在窗外炸开。她跑到阳台,手机还握在手里。远处也有烟花,隔了一条街。她对着手机想打那三个字,又删了。
那天晚上她梦见火车。绿色的。他站在车窗里面朝她挥手。她追着火车跑,鞋掉了,还在跑。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早上醒来先看了手机。没有新照片。只有昨天晚上的对话还在最上面。
她洗漱,吃早饭,坐在书桌前,阳光很好。她拿出速写本,铅笔,准备画点什么。画到一半手机震了。
一张照片。
雪。
她点开。老家的雪。比她这边大。白屋顶,白树,白地。他站在雪里,只露半张脸,围巾裹到鼻子以下,眼睛看着镜头,睫毛上沾着雪粒。背景是那栋白墙红瓦。
他配了一个字。
「雪。」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
窗外也在下雪。很小。像盐。她想,他那边的大雪,她这边的小雪,隔着半个中国,下的是同一场。
她打了「我想你了」,发送,在三秒内撤回。
但通知栏已经弹了。
他秒回。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