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褪尽,暮色漫过张府的高墙。
宴席散尽后的狼藉,交由一众仆婢连夜清理。碗碟堆叠,残羹收走,绸缎桌布逐一拆下,白日里的繁华热闹,被一夜的劳作彻底抹去。偌大的宅院重归清冷,只有巡夜护院的灯笼,沿着长长的夹道缓缓移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潘金莲回到下人房时,浑身疲惫。湿掉的袖口已经风干,留下一圈发硬的痕迹。屋内的丫鬟们低声议论着白天宴席上打碎酒盏的风波,有人同情那名失手打翻托盘的小丫鬟,也有人暗自揣测,老爷席间久久凝视金莲的那一眼,究竟意味着什么。
金莲沉默地躺在铺位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柳三娘最后的告诫。
另寻出路。
一纸卖身契,将她牢牢捆缚在张府之内。她的身躯、劳作、命运,尽归张大户所有。笼中之鸟,谈何出路。顺从,便是落入深宅看不见的泥潭,走上与小翠相似的暗路;反抗,一个无根无凭的婢女,下场只会是被苛责、被发卖,坠入更深的苦海。
一夜辗转,半梦半醒。
第二日清晨,晨霜覆满庭院的青砖。
柳三娘一早便寻到了她。
没有多余的寒暄,手中捏着一块木牌,交到金莲掌心。木牌打磨光滑,刻着府中出入的印记,冰凉的触感自指尖蔓延至心底。
“府中采买,缺一人前往清河县街市购置针线、脂棉等杂物。”柳三娘的目光沉静,仔细打量着金莲的神色,“你持此牌出府,午时之前务必归来,不得在外逗留闲逛,不得与人攀谈过久。记住,出府不等于自由,一举一动,皆有人留意。”
金莲握着木牌,心头掀起波澜。
自打入张府,她便再没有踏出高墙一步。高墙之内的压抑日复一日,她几乎快要遗忘墙外世间的模样。此刻忽然得到出府的差使,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忐忑。
“奴婢记下了。”
她将木牌收好,接过柳三娘递来的一小袋碎银与采买清单。清单上罗列着各色针线、粗布、御寒棉料,还有几位姨娘吩咐的零碎物件,条目清晰。简单收拾之后,她便跟着一名引路小厮,走向张府的正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跨出大门的那一瞬,扑面而来的是市井独有的烟火气息。
街道上车马喧嚣,行人往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高墙隔绝的不仅仅是外界的景象,更是人间鲜活的气息。身后那道熟悉的大门缓缓闭合,沉闷的声响,像是切断了她短暂的退路。
小厮交代完集合地点,便折返回府,留下金莲一人穿行于街巷。
这便是清河县。
先前她只从下人们的闲谈之中听闻关于这座县城的种种,如今亲身踏足,才真切感受到这里的喧嚣与杂乱。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蜿蜒向远方,两旁店铺林立,铁匠铺的叮当声、粮铺的叫卖、挑夫的呼喝交织在一起。路人衣着各异,乡绅阔绰,贫民朴素,三教九流,各行各色,在狭长的街巷里演绎着日常。
金莲按着清单,一家家铺子寻访采买。
针线铺内丝线五彩斑斓,布庄堆叠着厚薄不一的布料,她仔细比对质地,核算银两,将一件件货品打包。做事之时,她依旧保持着那份谨慎,不多言,不张望,一心完成差事。可眼角的余光,忍不住打量周遭的一切。
她看见街边妇人三三两两闲谈,看见孩童追逐打闹,看见挑着担子的商贩穿梭人群。
自由二字,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只要卖身契一日还握在张大户手中,就算站在宽阔的街道之上,她依旧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利。短暂的出府,不过是主家赐予的一次短暂喘息。想要就此逃走,谈何容易。清河县地界不大,张大户在此人脉广阔,一旦出逃,很快便会被追查捕捉,等待她的只会是更为残酷的惩罚。
走到街道中段,一间茶坊立在街角,热气袅袅升起。
一个佝偻着身躯的婆子倚在茶坊门口,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往来行人。那婆子便是王婆,只是此刻金莲尚不知晓此人往后会深度搅动她的一生,仅仅当作街边寻常的市井老妇,匆匆移开视线。王婆也瞥了一眼布衣素裙的金莲,见她一身大户人家婢女的打扮,便收回目光,继续观望街上的动静。
采买大半完成,包裹渐渐沉重。
她寻了一处石阶短暂歇息,将沉重的布包放在身侧。目光漫无目的扫过前方街道,不远处,一个身材矮短,面目忠厚的汉子,挑着一副炊饼担子,缓慢沿街叫卖。
“炊饼——热乎的炊饼。”
吆喝声朴实沙哑,一声接着一声。
汉子正是武大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脚步缓慢,稳稳托着扁担,穿梭于人流之中。他的模样普通,甚至有些丑陋,行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金莲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此刻的她,万万想不到,不久之后,这个挑着炊饼担子的男人,将会与她的命运紧紧缠绕,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清河县的风波。
短暂的相逢,如同两条平行线,偶然交错,随即又各自向前。
歇够片刻,金莲提起包裹,继续完成剩下的采买。清单上的物件一一备齐,沉甸甸的包裹压在肩头。她看了看天色,距离午时尚有一段时间,可柳三娘的叮嘱犹在耳畔,不敢在外多做停留。
沿着来时的道路折返。
往张府走去的路上,她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墙外的世界热闹鲜活,却也混乱凶险。没有庇护的女子,在这世道之中,生存何其艰难。张府是囚笼,却也提供了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可这牢笼之内潜藏的危机,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方才在街上所见的武大郎,市井奔波的小贩;茶坊门口神态精明的王婆;街上奔波讨生活的各色百姓。清河县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每个人都身不由己,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向前。
回到张府门前,她取出木牌,交由守门的家丁核验。
朱漆大门再度打开,她迈步踏入。
喧嚣的市井之声被高墙隔绝在外,瞬间重回那片压抑肃穆的天地。将采买的物件清点完毕,交到库房管事手中,核对账目,银两余数交还。一切办妥,她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回走。
转过廊角,小翠正立在阴影处等候。
小翠看向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出府一趟,外面可好?”
金莲稳住心神,语气平淡:“不过街市采买,并无特别。”
小翠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看向远方的书房方向,低声道:“老爷方才问起,你出府何时归来。六儿,有些事,躲不开的。”
一句话,让金莲的心底一沉。
张大户已经记挂起了她。
她原以为低调隐忍便能拖延风波,可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便不会轻易停下。
秋风穿过回廊,卷起落叶飞舞。
出府的这一趟,让她看见了墙外的人间,却也让她更加明白,无论墙内墙外,她想要的安稳,都是奢望。前路的抉择,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