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封圣·地府篇番外:城隍庙前
武七蹲在校门口。铜碗里半碗水,锅巴泡散了。
他仰头灌一口。水凉,涩喉咙。
远处一阵阴风卷过土路。一个青面汉子从雾气里跌出来,双膝砸地,磕了个响头。
武七端着碗没动。
“你谁。”
汉子抬头,脸上两行泪混着泥:“我叫刘五。阳间被赵三郎抢了地,打死扔河。告到城隍庙,却被阴差拦住,说赵三郎捐了三座庙,功德大过天。”
武七放下碗。碗底磕在石上,当一声。
“带我去城隍庙。”
刘五还在磕头,额头见血。
武七伸手,把他衣领提起:“别磕了。你带我去城隍庙,指门就行。”
刘五愣住:“你不怕?”
“我饿过饭,也死过。鬼差我见过,白脸黑脸,好说话。”
武七转身走在前面。腰上铜勺一晃一晃。
刘五爬起来,追上去。脚步又轻又快。
土路尽头,城隍庙门头上挂着一块匾。金漆剥落,露出底下黑底白字:阴阳有章。
庙门虚掩。门缝里飘出烧纸的灰,扑了武七一脸。
他眯眼,没有拍。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得脸上几道灰痕。
庙内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何人击鼓?”
武七一脚踹开门。门板弹到墙上又弹回。
堂中城隍坐案后,手里拿着烟袋。鬼差歪在柱脚。
城隍抬眼:“哟,原来是武先生。怎么,地府还没呆够?”
武七甩了甩铜勺上的土:“我替人递状子。不是我的事,是他的。”
刘五从武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浑身抖。
城隍瞥他一眼:“赵三郎的案子?结过了。此人阳寿未尽,地府不收。”
刘五膝盖一软。
武七没看他,反而问城隍:“结过了?那赵三郎现在何处?”
城隍烟袋一敲:“人家捐了三座庙,正在阴间游历。”
武七点头:“那就好。麻烦大王把赵三郎请来,我问他一句话。”
城隍皱眉:“你是什么身份。”
“要饭的。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城隍挥了挥手。鬼差去了。
片刻带回一个白面胖子,穿绸袍,腰间系着金袋,不明所以。
赵三郎看见武七,笑道:“你谁?”
武七指了指刘五:“他。”
赵三郎脸色一变:“你这冤魂还没投胎?我不是已烧了纸钱?”
刘五不敢出声。
武七问:“你烧了多少纸钱?”
“一千两。”
“烧给谁的?”
“城隍庙的烧给城隍,阎王殿的烧给阎王。怎么?”
武七叹口气:“你烧错了。”
“烧错了?”赵三郎愣住。
武七说:“你烧纸钱,上面印的是铜钱。可阴间早改了,现在收的是阳间汇票。”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盖着红戳:“我见过。县里银号可以兑。”
赵三郎慌了:“那我赶紧换。”
武七伸手拦住:“不用换。我这张,就抵你那三座庙。”
赵三郎瞪大眼睛。刘五也愣了。
城隍在案后欠身:“武先生,你哪来的汇票?”
武七捏着纸:“我办学时,一个学生家长给的,说是让他儿子读书的钱。我想着用不上,一直攒着。现在正好。”
赵三郎冷笑:“一张纸就想抵三座庙?你疯了。”
武七把纸放回怀里,也不争:“那你不换,也行。我问你另一件事——你抢刘五那块地,地契在谁手里?”
赵三郎脱口道:“自然在我手里。”
武七转向城隍:“大王,刘五的状子里写,他家的地是祖传,有契无失。如今契在赵三郎手里,这契是怎么过到他手里的?”
城隍烟袋一顿。
赵三郎脸色刷白:“我……我买的。”
武七问:“谁卖的?”
“他爹。”
“他爹早死了。”
“是、是他爹生前卖的。”
武七点头:“那就叫刘五他爹来对质。”
城隍道:“他爹已经投胎了。”
武七说:“投了胎,也有账。投胎前说的口供,都记在生死簿上。”
他盯着城隍:“大王,能不能借生死簿一观?”
城隍额头渗汗,犹豫片刻,从案下抽出簿子。
武七不接,只说:“我不识字,劳烦大王翻。”
城隍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处,没念出声。
赵三郎探脖子想看。武七往旁边一挪,正好挡住视线。
城隍咳嗽一声:“刘五他爹,生前没有卖地记录。”
赵三郎急了:“不可能!”
武七说:“你听见了。”
赵三郎转身想走。
武七抬脚,踢了一下铜勺。铜勺飞起来,当啷落在门口,堵住去路。
赵三郎被堵在门内,回头恶狠狠看着武七:“你一个要饭的,管什么闲事!”
武七弯腰捡起铜勺,慢悠悠说:“我不是管闲事。我是替刘五讨一个公道。他地没了,命也没了,可你还在阴间游历,这不公道。”
赵三郎大吼:“公道?我烧了三座庙!”
武七说:“你烧的是钱,不是功德。功德是种出来的,不是烧出来的。”
赵三郎还要骂。
城隍突然拍案:“够了。”
他转向武七,语气缓和:“武先生,这件事赵三郎确实有错。但他捐庙有功,功过相抵,阳寿未尽,不可拘拿。”
武七说:“好。那我不拘他。我只是想请大王看看,他身上的功德,是不是真的。”
城隍愣住。
武七走上前。用铜勺挑开赵三郎的绸袍,露出里层一叠黄纸符。
“这些符,是不是你请人画的?”
赵三郎脸色惨白。
赵三郎慌道:“那是道长送的,是开光的!”
武七道:“开光的符,写的是‘急急如律令’。你这符上写的是‘免债’。阳间道士画符,阴间不认。”
城隍低头仔细一看。果然每个符尾多了两个字:免债。
他沉声道:“赵三郎,你拿假符冒充功德?”
赵三郎瘫倒在地。
刘五此时从武七背后站了出来,不再发抖。
赵三郎还要狡辩:“我……我被骗了!”
武七不看他,对城隍说:“大王,假符是道长骗他。可他霸地杀人,是真是假,生死簿上应该都记着。”
城隍翻开簿子,翻到某页,沉默了片刻。
终于道:“赵三郎,夺人田产,杀人灭口,判入刀山地狱五百年。”
赵三郎嘶吼:“我捐过庙!”
武七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庙是你爹捐的,你只是在功德碑上加了自己的名字。”
赵三郎被拖走。嘶吼声越来越远。
刘五跪在堂中,朝武七磕头。
武七侧身避开:“别磕。我没做什么。是城隍大王明察秋毫。”
城隍苦笑:“武先生,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武七说:“大王若是明镜,烤一烤更亮。”
城隍无言。挥手让鬼差送刘五去投胎。
刘五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武七仍站在原地。
刘五说:“武先生,滴水之恩,我下辈子还。”
武七摆手:“下辈子太远。这辈子好好活。”
刘五点点头。身影渐渐消散。
庙内安静下来。
城隍看着武七:“你其实识字,为何刚才说不识字?”
武七把铜勺插回腰间:“有些字,大王念出来,比我念出来管用。”
武七走出庙门。天光微亮。
他蹲在庙门前的石阶上,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锅巴,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他嚼了嚼,咽下去。
远处传来鸡鸣。
阳间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城隍庙的匾。
“阴阳有章”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金。
他摇摇头,嘟囔了一句:“有章就好。”
回到校门口。一个学生捧着一碗热粥站在门边等他。
“武先生,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武七接过粥。粥是热的,烫手心。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整个人暖起来。
学生问:“案子结了?”
武七一愣:“你怎么知道?”
学生笑了笑:“我看见那个鬼了。”
武七也笑了:“看见也不怕,他投胎去了。”
学生说:“那就好。”
武七端着粥蹲回老位置。锅巴泡水换成了白粥。
他喝一口,咂咂嘴,想起刚才的事,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像锅巴在水里泡开的那一下。
他低头,继续喝粥。
校门里传出朗朗读书声。
他听着,觉得这一天又值得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武七放下空碗。
碗底还粘着一粒米。他用指尖刮起来,放进嘴里。
读书声停了。学生跑出来,围着他喊:“武先生,来!”
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着学生走进校门。
门口那半块锅巴还在石阶上。他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校门内,武七坐在窗边。孩子们围着他抄字。
他教的是“公平”两个字。
一个小孩举手:“先生,公平是什么?”
武七想了想,说:“公平就是,你有的,别人也有的机会。你吃的,别人也有的饭碗。”
小孩似懂非懂。
武七没多解释。
窗外阳光斜照,照在破旧木桌上。
他粗糙的手指按着纸,教孩子一笔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