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沉沦
残魂掌心那团灰白色的灵力没有立刻打出去。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没有咒语,没有法诀,甚至没有灵力爆发的征兆——就像一个人只是抬起手,拂去肩头的一粒灰尘。
但那团灰白色的灵力扩散开了。
没有震耳欲聋爆炸声,也不是前所未有冲击,像是墨汁滴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
天空彻底暗了。
像是整个世界被泡进了陈年的浑水里。光线还在,但一切都在褪色——姜氏黑衣人衣摆上的暗纹变成了灰色,阴罗宗修士手中法器上的灵光变成了灰色,连远处山峦的青翠也变成了灰色,一切都在慢慢暗淡。
声音也消失了。
没有背什么东西隔绝,而是声音本身在"死去"。风不再响,鸟不再鸣,连人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灵气不再凝固。
灵气死了。
修士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枯萎"——像一株植物被断了根,正在从内部慢慢腐烂。吕乐瑶站在人群中试图掐诀,指尖的灵光刚亮起就熄灭了,像风中残烛。有人试图祭出法宝,法宝刚从储物袋里飞出就失去了光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块废铁。
阴罗宗的修士们开始后退。
他们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不是被束缚,而是恐惧——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本能的恐惧。他们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有人甚至直接跪了下去,因为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这……这是什么……"
"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没了……"
"跑……快跑……"
没有人能跑。
残魂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肖梁那具孱弱的身体里,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存在"着,就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不,比山更重——山可以翻越,但这个东西无法抵抗。
姜明悬浮在半空,手里的大钟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钟身上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像被掐灭的灯火。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刚才燃烧本源压制肖梁,让他受了不轻的伤。但他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夺舍了肖梁的存在。
眼神从警惕,变成了震惊。
然后是难以置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姜明,姜氏一族驻阴罗宗弟子。"
他的声音很稳,但握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先前不知是前辈在此闭关,多有冒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已经瘫软在地的阴罗宗修士,又落回残魂身上。
"晚辈奉族中之命,前来处理阴罗宗内务。若前辈愿意,晚辈愿代为善后,护前辈周全。"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还请前辈……网开一面。"
残魂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
他看了姜明很久。
久到姜明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然后,残魂开口了。
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倦。
"姜氏……"
他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姜氏?那你的血肉应该很补…"
姜明脸色一变。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残魂已经抬起了手。
只是轻轻一拂。
姜明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大钟从他手中脱出,"当"的一声砸在地上,钟身裂开了一道缝。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单膝跪地,用一只手撑着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残魂,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警惕,不是震惊,是恐惧。
残魂没有再看他。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不适应——这具身体太弱了,经脉狭窄,灵力滞涩,连最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做得僵硬无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可惜了。"
地底。
云舟握着云清瑶的手,感觉她的手正在变冷。
他的生气在流逝。她的灵力已经快枯竭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还在撑着,还在把仅剩的灵力注入地脉,维持着大阵的运转。
云舟想喊她停下。
他想说"够了,别撑了"。
但他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正在扩散,带着腐朽感的灵力波动,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山。他能感觉到山上的灵气在枯萎,能感觉到修士们的恐惧,能感觉到姜明的坠落。
他能感觉到——绝望。
像潮水一样涌来的绝望。
云清瑶也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虽然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存在。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本能——一种蝼蚁面对天灾时的本能。
"云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那是什么……"
云舟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发抖。
是无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他以为自己在云峤山已经算是有天赋的修士了,他以为自己能护住这座山,护住身边的人——但在那个存在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连蝼蚁都不如。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
他必须做点什么。
山上。
残魂缓缓放下了手。
那团灰白色的灵力已经扩散到了整个云峤山。所有颜色都褪尽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灵气都枯萎了。
他站在肖梁的身体里,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
像是死人的眼睛。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七年 冬】
清瑶不行了,我感受到了末日!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即便是日后名动天下的仙尊,在年少之时,初次直面这般层次的存在,也一样会被无边恐惧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