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林秀芬比平时醒得早了点。
她没有马上起身，而是躺着算了笔账。这几个月兼职加起来，一共赚了三千多块钱。八百是陈老板那儿的，八百是周老板的，还有后来断断续续接的几笔小活，加在一起，零零总总三千冒个头。
三千不多，但都是她自己赚的。
她把钱分成两半，一半塞进信封存起来，另一半给儿子买了东西。练习册、参考书，还买了两件保暖内衣，寄过去的时候儿子只回了一个“好”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母子之间，着什么急呢。
起床后，她照常去超市上班。理货的时候手脚比前阵子轻快了不少，主管吴德明从身边经过，皱着眉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走了。她松了口气，心里有点小得意——不是升职加薪那种得意，是一种“至少没被赶走”的踏实。
超市的空调开得有点足，她理完一排货，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旁边货架的促销员是个年轻姑娘，正在整理饮料，看到她笑了笑：“姐，早啊。”
“早。”林秀芬点点头，心里有点暖。在这个超市里，除了小刘，没几个人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中午休息，她躲在仓库后面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学习咋样？”
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还行，老师说有望冲一本。”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有望冲一本，也就是说，她儿子有希望考上大学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了两口气，才把情绪压下去。
小刘从身后拍了拍她：“姐，傻乐什么呢？”
“没啥，我儿子月考成绩出来了。”
“那是好事啊！”小刘在她旁边坐下，“诶，你那个……啥的，最近咋样？”
林秀芬知道小刘问的是丈夫。她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在我妈那儿住着，偶尔发个微信，谁也不提回家的事。”
“那你想咋办？”
“不想咋办。”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要是愿意回来，我就接着。他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求了。”
小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她知道林秀芬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午的班有点忙，来买菜的人一波接一波。林秀芬站在货架间，手脚麻利地补货，有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过来，问她鸡蛋在哪里。她指了个方向，老太太说了声谢谢，颤巍巍地走了。
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突然想起婆婆。婆婆今年六十八了，糖尿病导致腿脚不便，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那天婆婆主动打了电话，说让她不用天天去看望，语气难得的温和。
想到这儿，她心里有点复杂。婆婆虽然嘴碎，但也不是坏人。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晚上回到家，林秀芬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几个月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考证、兼职、被主管骂、儿子说那句“不是认识的妈了”、婆婆突然打来的电话、小刘在小区门口说的那些话……
她眼眶有点湿，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原来人活着，真的可以不一样。原来只要肯迈出那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生活也会跟着变。她不敢说以后就会一帆风顺，但至少，她不再害怕了。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床头柜上的一个铁盒子。盒子很旧了，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扔。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站在深圳火车站的广场上，身后是模糊的人流和高楼。
那是二十年前的她。
她把照片拿过来，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深圳，她还没去呢。
二十年了，她一直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像压一颗种子。种子没死，只是没机会发芽。现在，她不想再压了。
“深圳，我还没去呢。”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天已经亮了。清晨的光一点点透进来，把房间照得暖烘烘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起身下床，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