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阿姨的电话打过来时,林秀芬正在超市里理货。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敢接,一直忙到中午休息,才躲在仓库后面把电话回过去。
“秀芬,那边同意了,你明天过去看看。”李阿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是一家服装店,在城西步行街那边,老板娘我认识,人不错。”
“好的,李姨,谢谢您。”林秀芬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挂了电话,蹲在仓库的纸箱堆里,愣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她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服装店在城西步行街的尽头,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连衣裙,布料在阳光下泛着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来了?”
门帘一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烫着卷发,手上戴着细细的银手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李姨介绍的?”
“嗯。”林秀芬点点头,声音有点紧,“我叫林秀芬。”
“比我大一轮。”女人笑了笑,“叫我小周就行。进来吧,先看看账本。”
店里有点乱,衣架上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的味道。周老板从柜台下面搬出一摞账本,堆在林秀芬面前。
“先做一个月试试,”周老板说,“不合适再说。”
账本搬回家,林秀芬翻开一看,头都大了。服装店虽然不大,但流水很杂,春夏秋冬四个季度的货混在一起,进货、出货、退货、库存,每一笔都要理清楚。她对着账本发了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抽出红笔,开始一笔一笔地对。
晚上哄完婆婆睡下,她坐在书桌前,台灯拉到最低,怕吵到隔壁屋的婆婆。表格画了一张又一张,红笔订正的痕迹铺满纸张。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她浑然不觉,注意力全在那些数字上。
小刘来她家看过一次,进门就咋舌:“姐,你这是要把自己累死啊。”
“没事。”林秀芬头也不抬,“慢慢做,总能做完。”
“你说你,白天上班,晚上做账,周末还要上课,铁人也扛不住啊。”小刘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她,“那个服装店给你多少钱?”
“还没谈,说是先做一个月看看。”
“那你万一做完了不给钱呢?”
林秀芬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会的,”她犹豫了一下,“李姨介绍的,应该不会。”
小刘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林秀芬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月底结账那天,周老板来取账本。她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姐,你这个月都在干什么?”
林秀芬心里一紧:“怎么了?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周老板把账本合上,看着她,“我以前那个会计,做得都没你这么细。你把去年积压的那批冬装折价也算进去了?还有这批退货的损耗,你是怎么算的?”
“我……”林秀芬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按实际库存算的。那批冬装压在库里一年多了,再不处理只会亏更多。退货这边,我把能折价回收的挑出来了,算完发现能抵不少税。”
周老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姐,你帮我省了四千多块的税。”
林秀芬愣了一下:“啊?”
“真的,我让财务算了,这笔账做得太细了,好几笔我都没想到能抵税。”周老板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姐,你以前学过吧?”
“学过,中专学的会计,后来荒废了好多年。”林秀芬老实说。
“难怪。”周老板点点头,“这样吧姐,我给你包个红包,算辛苦费。”
“不用不用。”林秀芬赶紧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的?”周老板笑了,“姐,你知道外面请个会计多少钱吗?你这做得比他们强多了。”
硬塞了一个红包过来,沉甸甸的。林秀芬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走出步行街的时候,她拆开红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五百块钱。她把钱叠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点温热。
路过书店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一排练习册,各种颜色的封面。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给儿子买的?”店员问她。
“嗯。”林秀芬点点头,“上高中了。”
她挑了一套物理和一套数学,包装好,寄给了儿子。快递显示签收后,她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妈妈给你买了书,好好学习。”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儿子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着那个字,轻轻笑了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路跟着她,像二十年前那个独自去深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