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社区学校的302教室,林秀芬又来了。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她坐在最后一排,把习题册翻开。昨天的内容还没完全消化,那些借贷记账法看得她头晕。她咬着笔帽,在纸上画了又画,还是没搞懂。
“秀芬,又来得这么早。”
李阿姨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茶杯。今天她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袄,围巾换成了暗红色的,衬得脸色很好。
“李姨。”林秀芬点点头,想笑一下,但嘴角动了动又放弃了。
李阿姨看了她一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最近状态还是不太好?”
“还行。”林秀芬低头看着习题册,“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
“哪里不懂?”
“借贷那块儿。”林秀芬指了指书上的内容,“我老分不清什么时候该借,什么时候该贷。”
李阿姨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个确实容易混。这样吧,下了课我给你讲讲,多做几道题就好了。”
“谢谢李姨。”
上课铃响了,李阿姨站起来走上讲台。林秀芬低头继续看书,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儿子没回的消息一直在眼前晃。
一堂课讲完,林秀芬基本上没听进去多少。其他人收拾东西走了,她还坐在那里盯着笔记本。
“秀芬。”李阿姨走过来,“走,去我办公室坐坐。”
办公室在二楼,很小的一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教材和报表。李阿姨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是不是遇到啥事了?”李阿姨在她对面坐下,“我看你今天魂不守舍的。”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把儿子的事说了。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那些话憋在心里这么难受,说出来反而轻松了一点。
李阿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所以你现在心里很矛盾,”李阿姨说,“一方面想为自己活,一方面又怕儿子不理解。”
林秀芬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理解。”李阿姨叹了口气,“当年我儿子也这么说过我。”
林秀芬抬起头。
“你不知道吧?”李阿姨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秀芬看着李阿姨,等她说下去。
“后来五十岁那年,单位要搞电脑化,”李阿姨说,“我什么都不会,连鼠标都没碰过。人家都笑我,说老太太学什么学,一把年纪了还折腾啥。”
林秀芬愣住了。她知道李阿姨五十岁学电脑,但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
“那您咋办的?”她问。
“咋办?学呗。”李阿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遍不会学两遍,两遍不会学三遍。年轻人一个小时学会的,我学三天。人家下班回家看电视,我就坐在电脑前,一个键一个键地练。”
“有人笑您吗?”
“笑啊,咋不笑。”李阿姨笑得眼睛眯起来,“车间主任当着我的面说,‘老李啊,你都半截入土了,瞎折腾啥’。我理都没理他。”
林秀芬突然想起自己被吴德明骂、被婆婆念叨的时候。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当时觉得特别委屈,特别难堪。
“那您咋坚持下来的?”她问。
“咋坚持?”李阿姨看了她一眼,“我就想啊,反正都这样了,学总比不学强。万一学会了呢?就算学不会,也没损失啥。”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我不是学会了嘛。人家叫我李老师了。”
林秀芬低下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六十二岁了,还在接活做。”李阿姨又说,“人家问我为什么不在家享福,我说闲不住。其实我是闲下来难受。总觉得自己还能干点啥。”
“李姨……”林秀芬鼻子有点酸。
“秀芬,”李阿姨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你才四十二,怕什么。你就算起步晚,也比那些不敢起步的强一百倍。”
林秀芬没说话,但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哭啥。”李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四十多岁的女人咋了?四十多岁就不能重新开始了?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林秀芬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来。
“想当年我要是不学,现在可能就在家里等着入土了。”李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我现在还活着,还动着,还能帮你们这些年轻人一把。值了。”
林秀芬看着李阿姨,突然觉得心里那盏灯又亮起来了。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很温和的、暖洋洋的光,像冬天里的太阳。
“李姨,”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谢啥。”李阿姨笑了笑,“你只要记住,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林秀芬握着李阿姨的手,很久都没放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