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准时响起。
林秀芬闭着眼睛把手伸过去,按掉闹钟。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再过一会儿就会灭。她就这样躺着,不想动,身上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她还是起来了。
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着,眼袋很重。她用凉水洗了把脸,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她随手扎了个马尾,换上工作服,推开门去上班。
超市还没开门,她从侧门进去,换上围裙,开始理货。货架上的商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她一排一排地整理,手里的动作很慢,脑子更慢。
“林秀芬!”
主管吴德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他皱着眉头走过来。秃顶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啤酒肚把工作服撑得紧绷绷的。
“你看看这个月的账,又错了三处。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数字要对,数字要对!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她低着头,没说话。这样的骂,这几天已经听了无数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台词,同样的居高临下,同样的鼻孔看人。
“不想干就走人,别占着位置不干活。”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像踩在她心上。
旁边的小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整理货架。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姐,你咋了?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没事。”林秀芬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味道。
“还没事呢?”小刘压低声音,“吴德明都骂你好几次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姐,你到底咋啦?”
林秀芬看了小刘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扒饭,食堂的灯光有点暗,照得她脸色的疲惫一览无余。
“没啥,就是没睡好。”她说。
小刘不信,但也没追问。她知道林秀芬的脾气,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爱说。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灯。她开了灯,把包放在沙发上,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厨房里有早上剩下的粥,她热了一下,就着咸菜吃完。
碗筷放在水池里,她没洗。走进卧室,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二十年前的深圳梦,这几个月走过的路,儿子说的那句话,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你不是我认识的妈妈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每次想起来,心里就隐隐作痛,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攥越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套。她就这样哭着,哭累了,睡着了。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地暗下去。深夜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灯光扫过窗户,一闪而过。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突然笑了。
笑自己没出息,笑自己都四十二年了,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她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没有那么红了。她用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精神一点。
“林秀芬,你都四十二年了,还怕什么。”
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准时起床,去上班,去上课。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是有时候想到儿子,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下午休息的时候,她给小刘发了条微信:“小兰,谢谢你那天问我。”
小刘很快回了一条:“姐,你跟我客气啥。到底咋啦?”
“没啥,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就好。姐,你不容易,有啥事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林秀芬看着那条微信,眼眶又有点红了。她打字回复:“嗯,知道了。”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床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儿子的头像。头像是一张动漫图,儿子的手办,她看不懂。备注是“晓东”,是她的声音。
她打了一行字:“妈妈没有变,妈妈只是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发送。
她看着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睡觉。也许儿子需要时间吧,她想。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生活还是会继续。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儿子的事。想他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总是跟在身后喊“妈妈妈妈”。那时候多好啊,儿子跟她亲,什么都跟她说。后来慢慢长大了,变了,开始嫌她烦了,开始不爱跟她说话了。
她知道儿子压力大。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她理解。
但她不能因为理解就放弃自己。
她想起李阿姨说过的话:“秀芬,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次。你不为自己活,谁为你活?”
当时她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想,确实是这个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月光很亮,照得卧室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墙上的结婚照,床头柜上的闹钟,衣柜的门缝。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她就这样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准时起床。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她扎好头发,换上工作服,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