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秀芬在超市里理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儿子班主任发来的微信,说张晓东这次月考成绩不太理想,让家长多关心一下。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沉了一下。儿子这次回来,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吃饭的时候也闷着头不说话。她当时想问,但忍住了,怕问了又是那句“就那样”。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她特意炒了两个菜,还买了他爱吃的可乐鸡翅。厨房里油烟味重,她开着抽油烟机,耳朵却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她赶紧把火关小,探出头去。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张晓东嗯了一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耷拉着脸走进卫生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林秀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有点打鼓。
饭桌上,她看着儿子低头扒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晓东,这次月考……没事的,下次再努力。”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儿子的筷子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管我?”张晓东突然抬起头,眼神很凶,“你烦不烦?”
林秀芬愣住了。她没想到儿子会是这个反应。
“我……”她想解释自己是关心,但张晓东没让她说完。
“你变了太多了,妈,你不是我认识的妈妈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她心里。
她嘴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二十年的母子,她第一次觉得儿子这么陌生。
张晓东摔下筷子,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走进房间,重重地关上门,“砰”地一声,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一下。
林秀芬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演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屏幕上的人影晃来晃去,声音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她一直在想儿子那句话——不是我认识的妈妈了。
原来在儿子眼里,她的改变是一种背叛。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着头,使劲眨眼睛,想把它憋回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的光在脸上晃。她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小刘。
“姐,在干嘛呢?”
“没什么。”她的声音哑哑的。
“咋啦?听起来不对劲。”
“晓东……他回来了。”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儿子回来是好事啊,咋还哭上了?”
“他月考没考好,我说了他一句,他……他说我不是他认识的妈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别难过,孩子还小,不懂你的苦。”
林秀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完,越掉越多。
“我不是要他懂。”她哭着说,声音都在抖,“我只是不想他恨我。”
“咋会恨你呢?他是自己没考好,心里烦,拿你撒气呢。别往心里去啊。”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哭。她哭得停不下来,这段时间的委屈好像一下子全涌出来了。丈夫搬出去、婆婆的白眼、考试的压力、找工作的碰壁,还有儿子这句话,像一根根稻草压在她身上。
“姐,别哭了。”小刘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家吧?我过来陪你?”
“不用了。”林秀芬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行,那你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林秀芬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按关了,屏幕黑着,映出她的影子。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她就这样坐着,看着月光发呆。
儿子那句话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个解不开的结。
她不是不理解。十六岁的少年,叛逆期,压力大,考差了心里烦,说几句气话很正常。可她还是难受,难受得厉害。
二十年了,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个家里。照顾婆婆、照顾儿子、照顾丈夫,自己是谁她都快忘了。现在她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她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眼睛肿得像核桃。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动。
就这样吧。她想。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儿子还是会去上学,她还是会去超市理货,还是会去上课。还是得往前走。
可心里那个结,系得死死的,怎么解都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