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秀芬起了个大早。
菜市场还没什么人,她买了儿子爱吃的排骨,又挑了两把青菜。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买苹果——上次买的,儿子说太酸了。十六岁的少年,口味早就变了,不是她能跟得上的。
回到家,她把排骨泡在盆里,盯着看了一会儿。厨房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又在发呆。儿子今年十六岁,比她高出一个头了。那个从小跟在身后跑的小尾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择菜,洗菜,切菜。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刀碰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她做饭,他都要搬个小板凳站在旁边看,吵着要帮忙择菜。后来大了,喊都喊不动了。
十一点半,门锁响了。
“妈,我回来了。”
张晓东推开门,肩上背着书包,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刘海有点长,遮住了眼睛,额头上的痘痘又多了几颗。他站在玄关换鞋,抬眼看了林秀芬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回来了。”林秀芬从厨房探出头,“先坐,饭马上好。”
“嗯。”
儿子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是在等什么。又或者是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年纪的孩子,跟父母单独相处时总是这样尴尬。
林秀芬炒了两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小白菜。装盘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做一个,后来想想算了,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儿子小时候能吃两碗饭,现在一碗都吃不完。
“吃饭了。”
她把碗筷摆好,招呼儿子过来。张晓东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到嘴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什么。
“怎么样?”林秀芬问。
“还行。”
“在学校怎么样?”
“就那样。”
又是“就那样”。林秀芬在心里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母子俩沉默地吃着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晰。窗外有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孩子的笑声。
“妈,”张晓东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含糊,像是犹豫了很久,“我听说爸搬出去了?”
林秀芬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她看了儿子一眼,儿子低着头,假装在吃饭。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嗯。”她应了一声,把菜放进碗里。
“为什么?”
“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吵架了。”
张晓东没再问,埋头吃饭。母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点尴尬。林秀芬想找话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问学习?问多了嫌烦。问生活?问了也是白问。
“妈,”张晓东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你真的想学会计啊?”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儿子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担心。十六岁的眼睛,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清澈了,有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嗯。”她说。
“能考过吗?”
“不知道。”林秀芬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张晓东又不说话了。他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夹起一块菜。林秀芬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酸酸的。这个孩子,是随他爸,嘴硬心软。
吃完饭,张晓东把碗一推,站起身来:“妈,我去做作业了。”
“嗯,去吧。”
她看着儿子走进房间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失落。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那个从小跟在身后跑的小尾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扇关着的门。房间里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应该是查资料吧。她想。或者是在玩游戏也说不好。但她没有问,怕问了又是那句“就那样”。
晚上七点,张晓东从房间里出来,背上书包。
“妈,我回学校了。”
“这么快?”林秀芬愣了一下,看看墙上的时钟,“再坐会儿吧?”
“不了,晚自习要迟到。”
张晓东站在门口,弯腰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他说,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加油。”
林秀芬还没来得及反应,儿子已经打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匆匆忙忙地消失在楼梯间里,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手机。解锁,找到儿子的微信,打字:“谢谢儿子。”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儿子回了一个字:“嗯。”
看着那个简单的“嗯”字,她突然笑了。这个儿子,真是随他爸,嘴硬。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那个“嗯”字在屏幕上亮着,像是黑暗里的一点光。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放进兜里。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碗筷。水龙头打开,冷水冲过碗碟,指尖有点凉。但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