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林秀芬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昨晚上看书看到几点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只知道窗外的光从暗变亮再变暗,茶叶续了三四回,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早上起来照镜子,眼眶下面青紫青紫的,她用手指按了按,有点疼。
厨房里有昨晚剩下的粥,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完。碗筷扔在池子里没洗——来不及了,今天要去报名。
初级会计考试。
她把身份证、学历证、照片装进包里,骑上电动车往城西社区学校去。早上八点的太阳已经有点晃眼,她眯着眼睛骑,脑子里还在想昨天那道题——固定资产折旧到底该怎么算來着?
到了学校,报名的人已经排了一走廊。
林秀芬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年轻人。有戴眼镜的男生,有扎马尾的女生,还有穿着职业装的白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裤脚沾了灰的布鞋,四十二岁的脸,怎么看都跟这个队伍格格不入。
“姐,这儿!”
小刘在教室门口冲她招手。
林秀芬走过去,接过小刘递过来的报名表。表格很简单,姓名、身份证号、学历、报考科目。她拿起笔,填到“报考科目”这一栏时顿住了。
初级会计实务。经济法基础。
两门。
“姐,两门一起报?”小刘凑过来看。
“嗯。”林秀芬点点头,“都考吧,反正都来了。”
她把表格交上去,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疑惑,好像在说“你这个年纪还来考这个”。
林秀芬没说话,把钱交了。
报名费比她想象的贵。一门七十,两门一百四。她数了三遍才把现金递过去,心疼了一下,但转念又想,花出去的钱就当是投资自己,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从学校出来,她骑着车去书店买教材。
初级会计的教材比从业资格证那本厚了一倍不止。她把书从书架上抽下来,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搬了一块砖。封面上印着“2024年全国会计专业技术资格考试辅导教材”,她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头皮发麻。
“姑娘,这本怎么卖?”旁边有人问店员。
林秀芬看了那个人一眼,三十出头,西装革履,手里还拿着公文包。她突然有点想笑——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折腾。
书买回来,她放在书桌上,晚上翻了几页。
果然,看不懂。
那些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什么“权责发生制”,什么“借贷记账法”,什么“资产负债表日后事项”,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她看了两页,脑子开始犯困,眼皮子直打架。
不行,不能睡。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去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打了个激灵。重新坐回书桌前,又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懂。那些字在眼前晃,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她给小刘打电话。
“小刘,你睡了吗?”
“还没,姐咋了?”
“我……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小刘的声音传过来:“姐,你又说啥呢?咋不自量力了?”
“我这书看不懂啊,那些内容比之前难太多了。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看都看不进去。”
“姐,你都考过一个了,怕什么。”小刘的声音很坚定,“当年我高考都没考上,现在不也活着呢吗?你比我有本事多了。”
林秀芬被逗笑了:“你这都什么比喻。”
“反正我的意思就是,你都考过一个了,说明你能行。这次难是难了点,但慢慢来呗,又不是明天就考试。”
挂了电话,林秀芬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小刘说的对,都考过一个了,怕什么。
她重新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看。不懂的就上网查,百度知乎b站,能看的都看了。查不到的就记下来,第二天去问李阿姨。
李阿姨被她问得都有点烦了。
“你这个问题也太基础了,”李阿姨翻着她的笔记本,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秀芬啊,你当年会计是咋学的?”
林秀芬,不好意思地笑:“李姨,都二十年了,早忘了。”
“二十年了还记得来考,也不容易。”李阿姨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嘴上这么说,但李阿姨还是把她的问题从头讲到尾,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点头说懂了为止。
晚上回到家,林秀芬把教材摊在桌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有点想笑。
四十二岁了,还在看书考试,说出去可能没人信。
但她就是想试试。
就算考不过,至少她努力过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书页照得白白的。她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秀芬。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