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林秀芬准时出现在城西社区学校的302教室。
她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笔记本和习题册。教室里人不多,都是些年轻面孔,她是最老的那个,也是最认真的那个。
李阿姨在讲台上讲资产负债表,声音温和。林秀芬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字。讲到重点处,她会用红笔圈出来,再在旁边标注。习题册已经做了三分之一,红笔订正的痕迹密密麻麻。
“秀芬。”
下课的时候,李阿姨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林秀芬愣了一下,抬起头笑了笑:“没事,李姨,就是最近有点累。”
“家庭小矛盾?”李阿姨问。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
李阿姨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秀芬,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既然开始了,就别停。”
林秀芬看着李阿姨的眼睛,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做题。
教室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初和她一起上课的那几个年轻人,有的找到了工作,有的转了行,只有她还留着。笔记记得满满当当,习题做了一套又一套。有时候做到晚上十一点,脖子都僵了,她才收拾东西回家。
小刘有时候会来接她。
“姐,差不多就行了。”小刘站在学校门口,看到她走出来,心疼地说,“你天天这样熬,身体受得了么?”
林秀芬摇摇头:“不行,我得跑起来,不然永远追不上。”
“你都考过证了,还追什么?”
“证是考过了。”林秀芬苦笑一声,“可我会的还是太少。光是会做题没用,得真刀真枪地做账。我跟人家专业的还差得远。”
小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也没用,这个姐姐一旦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姐,”小刘突然开口,“你后悔吗?”
林秀芬愣了一下。
“就是……折腾到现在,家也这样了,你后悔吗?”
她没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
“后悔什么?”她反问。
“就是……如果当初不考会计,不上课,现在会不会……”
“不会。”林秀芬打断她,“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上课。”
小刘不说话了。她看着林秀芬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姐姐陌生了许多。不是外貌,是眼神。以前林秀芬的眼神总是躲闪的,现在不一样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两个人沉默着走到电动车旁。林秀芬掏出钥匙,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秀芬。”
李阿姨从学校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下个月有个初级会计考试,”李阿姨走到她面前,把资料递过来,“你要不要试试?”
林秀芬愣住了。
“我能行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李阿姨看着她,笑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秀芬接过资料,纸张有点厚,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看着李阿姨,突然觉得眼里有点热。
“谢谢李姨。”她说。
“谢什么。”李阿姨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林秀芬骑上电动车,资料放在包里,沉甸甸的。路灯一盏盏从身边掠过,她骑得很慢,脑子里全是李阿姨刚才那句话。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胸口是热的。
骑到小区门口,她把车停好,摘下头盔挂在把手上。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栋楼的灯黑着——他又没回来。
已经三天了。
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扇黑着的窗户。手机上他的微信还停在“下个月妈生日,你来不来”,她还是没有回。
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手里紧紧握着那沓资料,指尖有点发白。
初级会计考试。
她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封面上的字,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四十二岁,去考初级会计,说出去可能没人信。
但她想试试。
单元门打开的声音在夜里很响。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爬到四楼,喘了两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黑着灯,她没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茶几上那两个烟头还在——他走之前抽的,一直没收拾。
她弯腰把它们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灯,走进卧室,从包里拿出那沓资料,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桌上。
初级会计。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沓资料发呆。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在墙上投下移动的光影。
“你能行吗?”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
她没回答。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婆婆给的,很便宜,但她一直留着喝。热气冒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镜片上有点雾气,她用衣角擦干净,重新戴上。
然后她坐回书桌前,翻开资料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题目,她看了两道,有点眼熟,再看两道,不太确定。
没关系,慢慢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夜深了,小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唯有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